菜市口。
行刑定在午時三刻。
菜市口的刑台,提前三日便搭好了。
比平日裡高出三尺。
刑台上鋪著嶄新的草蓆。
草蓆上,整整齊齊碼著十八把鬼頭刀。
監斬官是蕭放。
他坐在刑台正前方的監斬棚里。
面前擺著一張長案。
案上擱著令箭筒,和一碗涼透了的茶。
他今天穿了一身玄色蟒袍,腰束玉帶。
面色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菜市口被圍得水泄不通。
天不亮,就有人來占位置。
挑擔的小販,在人堆里鑽來鑽去。
賣炊餅,賣涼茶。
孩子們騎在大人的脖子上,伸長脖子往刑台上張望。
滿京城的百姓都來了。
不只是京城。
方圓百里,但凡走得動路的,都來了。
他們不是來看殺頭的。
他們是來罵人的。
永安侯府世子投敵賣國。
邊關三萬將士血染黃沙。
鎮北忠武王以身殉國。
這樁事,在京城的每一條街巷裡,被翻來覆去講了幾個月。
講得茶館裡的說書先生,嗓子都啞了。
講得街頭的頑童,都會捏著拳頭喊一句。
「打死賣國賊!」
今天,他們終於見到了活的。
囚車還沒到跟前,爛菜葉和臭雞蛋就飛了過去。
押送囚犯的緹騎並不阻攔。
只是沉默地驅趕著囚車往前走。
顧景淮被綁在第一輛囚車上。
戴著沉重的木枷。
頭髮被汗水和血水黏成一縷一縷的,糊在臉上。
他瘦得脫了相。
顴骨高高凸起。
眼窩深深凹陷。
右手五根手指,以一種詭異的角度扭曲著。
那是被蕭放一錘一錘,敲碎了所有指節的手。
他的囚衣上滿是污漬和血跡。
散發著一股令人掩鼻的惡臭。
「顧景淮!你他娘的賣國賊!不得好死!」
「鎮北王爺死在你手裡!你下十八層地獄!」
一塊尖銳的碎瓦片,從人群中飛出來。
擦過顧景淮的額角,劃出一道血口子。
他閉著眼睛,沒有躲。
也沒有任何反應。
耳邊的咒罵聲,像潮水一樣湧來。
一浪高過一浪。
他卻覺得那些聲音很遠。
像是從另一個世界傳來的。
直到囚車停下來。
他被緹騎從車上拖下去,按跪在刑台上。
他才終於睜開眼。
他看見了族人。
黑壓壓地跪了一大片。
全是姓顧的。
顧家九族,主家的人都死光了。
這三百餘口都是旁支遠親。
他們跪滿了整個菜市口。
從白髮蒼蒼的老翁,到尚在襁褓的嬰兒。
從正房嫡系,到八竿子打不著的遠房旁支。
大梁律寫得明明白白。
叛國者,誅九族。
三百多顆人頭,要砍上整整一個時辰。
十八個劊子手輪番上陣。
鬼頭刀砍鈍了,換一把繼續砍。
草蓆上的血浸透了,換一張新的再鋪上。
圍觀的百姓,從最初的群情激憤,漸漸變得安靜。
只有鋼刀劈斷頸椎時,那一聲聲悶響。
一個接一個。
像死神在敲一面沒有回音的門。
顧景淮跪在刑台正中央的木柱前。
雙手被反綁在柱子上。
臉被按著,朝向刑台的方向。
他被迫看著。
看著堂伯被砍頭。
看著親叔被砍頭。
看著庶弟顧景松被砍頭。
顧景松的頭顱滾落在草蓆上時,眼睛還是睜著的。
行刑前,顧景松朝顧景淮的方向,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
「顧景淮,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
然後,刀落了下來。
顧景淮的嘴唇在發抖。
可他沒有說話。
他不是不怕。
他是已經悔到了極點,都忘了怎麼開口。
教坊司的女眷們,是被繩子串成一串,牽上刑台的。
她們沒有死在教坊司的髒床上。
但也沒能活到重見天日的那一天。
叛國大罪,教坊司的女眷不再是官妓。
而是從犯。
她們也要死。
蘇語嫣走在女眷隊伍的最後面。
她的囚衣,比其他人更破爛。
裸露的手臂和脖子上,布滿了青紫淤痕。
還有濃瘡潰爛後留下的疤。
她的頭髮被剪得亂七八糟。
露出一小塊一小塊,長著癩疤的頭皮。
她臉上那些曾經讓顧景淮傾倒的嬌媚輪廓,早已被疾病和折磨啃噬得面目全非。
蘇語嫣被按著,跪在刑台邊緣。
面前是滿地橫流的血水,和堆積如山的屍體。
她渾身抖得像篩糠,牙齒磕得咯咯響。
她抬起頭,在人群中茫然地搜索著。
像是要找什麼。
然後,她看見了對面酒樓二樓雅間,那扇敞開的窗。
雲舒瑤坐在窗邊,穿著一身素白無紋的衣裙。
她頭上簪著一朵白絨花,面色平靜如水,手裡端著一盞茶。
茶盞是青瓷的,托在指尖,穩得像一面鏡子。
她的目光越過刑台,越過那片血肉模糊的狼藉。
越過蘇語嫣顫抖的肩膀。
越過那些堆積如山的屍體。
落在很遠很遠的地方。
蘇語嫣看見她的時候,忽然從喉嚨里擠出一聲尖叫。
那聲尖叫,又尖又啞。
在安靜的刑場上,格外刺耳。
她想罵:雲舒瑤你不得好死!
可大張的嘴裡,卻已沒有舌頭。
一個劊子手按住她的肩膀。
鬼頭刀高高揚起。
雲舒瑤看著蘇語嫣,想起了前世。
那時候,蘇語嫣也是這樣跪在她面前。
不是跪在刑場上。
是跪在永安侯府的花廳里。
她穿著素白衣裙。
臉上掛著淚痕。
楚楚可憐地仰起臉,對顧景淮說。
「表哥,姐姐也是為你好,你別跟她置氣。」
然後,顧景淮就更恨了她一分。
蘇語嫣總是這樣。
她從不跟雲舒瑤正面衝突。
她只在顧景淮耳邊,輕聲細語地說上幾句。
狀似勸解,實則挑撥。
把顧景淮對她的寵愛,一層一層刷在雲舒瑤的傷口上。
讓她疼,讓她苦。
讓她有口難辯。
那天夜裡,顧景淮來她房裡。
扔下一句「你莫要為難語嫣」,便拂袖而去。
連她的眼淚,都不屑多看一眼。
鬼頭刀落了下去。
蘇語嫣的人頭,滾落在草蓆上。
滾了兩圈半,停在一片血泊里。
她的眼睛睜得大大的,嘴巴微微張著。
像是臨死前,還在咒罵著誰。
雲舒瑤垂下眼,飲盡了盞中最後一口茶。
茶已經涼了。
入口微苦,回味卻甘。
她放下茶盞,目光平靜地看著那顆人頭。
一瞬。
然後,她收回視線,又把目光投向了刑台正中央。
顧景淮被從木柱上解下來時,已經聞到了自己血肉燒焦的氣味。
行刑前,按慣例要先在犯人胸口割一塊「祭天肉」。
再用烙鐵燙熟,擺在香案上。
整個人劇烈地彈跳了一下。
被兩個衙役死死按住。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焦煳的甜腥氣。
圍觀的人群里,有人當場吐了出來。
然後,劊子手拿起了漁網。
那是凌遲的規矩。
顧景淮渾身顫抖,他直到接下來要發生什麼。
可他更在意的是,自己在臨死前,還能不能再見雲舒瑤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