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刑人,用漁網將顧景淮的身體,緊緊勒住。
網繩陷進肉里,把皮肉一塊一塊地勒得凸出來。
方便他一會下刀。
漁網是新的。
麻繩粗糙而結實。
勒上顧景淮赤裸的身體時,他的皮膚立刻被磨出一道道細密的血痕。
他的身體被漁網勒成一個扭曲的形狀。
像一隻被網住的魚。
每一塊凸出來的肉,都在瑟瑟發抖。
他直到自己現在一定很醜陋,可他還在期盼。
期盼能見舒瑤最後一面。
他也在心裡想著,舒瑤見到他受刑,會不會就此原諒他。
只要舒瑤能原諒他,那兩人下輩子再重來的時候,他才有機會將人追回來。
劊子手是個五十來歲的老手。
幹這一行,三十年了。
手上割過的活人,不比殺豬匠殺過的豬少。
他把刀在圍裙上蹭了蹭。
然後,從顧景淮的大腿上,下了第一刀。
那一刀割得很薄。
肉片像一片透明的蟬翼,輕飄飄落在旁邊的瓷盤裡。
顧景淮剛開始還咬著牙。
嘴唇咬破了。
血順著嘴角往下淌。
他不想叫。
不想在蕭放面前叫。
不想在暗處看著的雲舒瑤面前叫。
更不想在滿京城的人面前叫。
那些爛菜葉和臭雞蛋教會他的是,痛可以忍,屈辱不行。
可他忍了不到十刀,就再也忍不下去了。
因為劊子手的刀,從大腿移到了他的右手。
那隻被蕭放一錘一錘,敲碎了所有指節的手。
刀鋒划過那些已經扭曲變形的指節時,顧景淮發出了一聲撕心裂肺的慘叫。
這一刀,捅破了他所有的防線。
他的眼淚和鼻涕同時噴出來,糊了滿臉。
褲襠里,一股騷臭味瀰漫開來。
混著血腥氣,讓劊子手都皺了皺眉。
他渾身每一塊肌肉都在痙攣。
每一次呼吸,都像刀割一樣。
從喉嚨里發出的聲音,已經不再是慘叫了。
而是一種瀕死的、含混的哀嚎。
像是被人活活剝了皮的狗。
可他竟然沒有死。
劊子手經驗老到。
每一刀都避開了要害。
每割十刀,就往傷口上撒一把止血的藥粉。
讓他疼得死去活來,卻不至於立刻斷氣。
這是凌遲的規矩。
犯人必須在最後一刀之前活著。
活著,清醒著。
感受著每一刀。
顧景淮在劇痛中睜開了眼。
他的視線已經模糊了。
眼前的一切,都蒙著一層血霧。
可他還是看見了,對面酒樓二樓的那扇窗。
看見了窗邊那個素白的身影。
雲舒瑤正在看著他。
她的目光穿過刑台上瀰漫的血霧。
穿過劊子手手中那片薄如蟬翼的刀鋒。
穿過他滿身的血污和不堪。
穩穩的,落在他的眼睛裡。
那雙眼睛,他太熟悉了。
前世他娶她為妻。
她用這雙眼睛看過他。
新婚夜,她坐在婚床邊。
龍鳳燭的光,映在這雙眼睛裡,亮得像兩顆星星。
她低著頭。
嘴角含著一點羞澀的笑意。
小聲叫他「夫君」。
他那時候心裡想的是,他會好好待她。
後來,舒瑤便的老了。
她替自己操持侯府。
替自己應付母親。
替自己填補帳目上的窟窿。
這雙眼睛裡的光,也一點一點磨滅了。
舒瑤看他的最後一眼,是在前世的莊子門前。
她咳了一地的血。
倒在地上奄奄一息。
舒瑤那時,眼睛睜得大大的,看著他。
那雙眼睛裡沒有淚。
只有一種徹骨的恨意。
前世,她倒在地上,只剩一口氣時,他就在旁邊站著,護著蘇語嫣不受驚嚇。
下人求他請大夫?
他說,不必了。
他竟然說不必了?
他去找蘇語嫣了。
蘇語嫣做了他最愛吃的桂花糕。
在莊子裡等他。
顧景淮站在血泊里。
渾身抖得像一片秋風裡的枯葉。
他看著窗邊那個素白的身影。
忽然覺得,那張臉和前世的臉,重疊在了一起。
前世的雲舒瑤。
今生的雲舒瑤。
都這樣安安靜靜地看著他。
不同的是,前世她眼裡是恨意。
今生的眼裡,是平靜。
劊子手的刀,又落了下來。
顧景淮發出最後一聲沙啞的哀嚎。
然後,他的眼睛終於閉上了。
雲舒瑤看著他。
看著那把刀,一刀一刀地落下去。
看著他的身體,在漁網裡變得越來越不成人形。
她一眨不眨地看著。
直到那層網裡的身體,終於停止了抽搐。
直到雪白的骨架上,再也看不見一絲血肉。
直到最後一刀落下。
劊子手用刀尖,挑起那顆已經不再跳動的心臟。
她的胸口,忽然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那口氣很輕很輕。
像是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
帶著兩世為人所有的恨與怨。
所有的痛與苦。
所有那些在深夜裡,咬碎了牙吞進肚子裡的血和淚。
她看著那顆心臟。
看著那片骨架。
看著那扇緊閉的、再也吐不出一句惡語的嘴唇。
然後,她慢慢閉上眼,再睜開。
眼底清澈如水。
結束了。
兩世的仇怨,結束了。
三百條人命的血債,結束了。
十八年的屈辱和絕望,全都在這一刻結束了。
她沒有笑,也沒有哭。
她只是端起茶盞,想再飲一口。
才發現,盞中早已空了。
窗外,京城的天空很高很遠。
有幾隻鴿子撲稜稜飛過。
哨聲清脆而悠長。
她把茶盞輕輕擱在桌上。
站起身來,轉身走出了雅間。
樓下人聲鼎沸。
哭喊聲、咒罵聲、鋼刀入肉的悶響,還在繼續。
她一步一步走下樓梯。
沒有再回頭。
顧景淮的屍體被解下來時,菜市口的百姓像潮水一樣湧上去。
搶著啐一口唾沫。
踢一腳殘骸。
罵一句死有餘辜。
沒有人給他收屍。
劊子手把零碎的骸骨,鏟進一個破筐里。
抬到城外的亂葬崗上,倒了。
連張草蓆都沒蓋。
野狗當夜,便把他撕得乾乾淨淨。
只剩幾根啃不動的骨頭。
散落在荒草叢中。
被日曬雨淋。
漸漸被泥土吞沒。
連個墳包都沒有。
雲舒瑤回了家,她和蕭放的家。
她剛坐在孩子的搖籃旁,蕭放也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