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放剛才看到雲舒瑤從酒樓出來，便沒再停留。
他一把把刑場的事，全交給了陸昭。
讓他盯著後面的事，收尾，清場，報刑部。
說完，他翻身上馬，直奔鎮北王府。
他心裡不踏實。
雲舒瑤雖嘴上說要看，可真見著凌遲那場面，他怕她受不住。
一進府，他便大步往內院去。
直到看見雲舒瑤正坐在搖籃邊，一邊輕輕搖，一邊逗著女兒時，心才稍微放下來一些。
小太子在旁邊的搖床里，睡得正沉。
雲舒瑤神色如常。
沒有哭，沒有發怔。
她臉上是極安靜、極鬆弛的那種平。
蕭放站在門口，暗暗舒了一口氣。
那口一直提著的氣，這才慢慢落下去。
「夫君回來了。」
雲舒瑤抬頭，沖他溫婉一笑。
「我讓人傳晚膳吧。」
「好。」
蕭放走過去，在她身邊坐下。
他伸手，很自然地把人攬進懷裡。
另一隻手，便探進搖籃里，輕輕碰了碰女兒的小臉。
「咱們姑娘，長得可真漂亮。」
雲舒瑤微微撅了撅嘴。
「不像我，像極了你。」
蕭放低頭，在她額角親了一口。
「我就是不忍心再讓你受生子之苦。
要不然，咱們再生個兒子，保准像你。」
雲舒瑤抬眼看他。
「你想要兒子？」
蕭放沒直接答。
「我就想讓你平安。」
雲舒瑤怔了一瞬，隨即笑了。
兩個人就那麼靠在一處。
搖籃里的女兒，小手攥著被角。
搖床里的小太子，睡夢裡咂了咂嘴。
屋裡很靜。
靜得只剩燈芯偶爾爆出的輕響。
「五日後登基，禮部今日已經來過了。」
雲舒瑤輕聲說。
蕭放只笑著點頭
「我讓小廚房備了幾樣點心，明日送去太后宮裡。
她老人家這幾日，心裡也不好受。」
蕭放又點頭。
「難為你想著。
太子還小，往後的事，一樣一樣來吧。」
蕭放抬手，將一縷碎發幫她別到耳後。
「先把太子扶上皇位，旁的事，咱們再一步步替他謀劃。」
雲舒瑤靠在他肩上。
「好。」
「有你在，我就什麼都不怕。」
五日後，登基大典。
天還沒亮，宮裡宮外便已經忙開了。
太和殿前，御道兩側，站滿了文武百官。
旌旗如林，儀仗森嚴。
禮樂從殿門一路鋪到丹墀之下。
天光剛亮，禮官一聲高唱，大典正式開始。
蕭放抱著小太子，從偏殿走了出來。
他今日穿的是雲舒瑤讓人新制的那身官服。
大紅色底，上繡金線雲紋。
頭戴黑漆冠，兩側各插一根長羽。
這身衣裳，不像普通文臣的朝服。
倒有幾分武將的威嚴。
他走上御道的那一刻，滿殿都靜了。
所有人都看見了他懷裡的那個孩子。
小太子被裹在明黃龍紋包被裡，睡得正沉。
蕭放單手抱著他，姿態並不刻意，甚至帶著幾分慵懶。
可他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所有人的心口上。
沒有人敢抬頭。
百官中，有人偷偷用餘光掃過去，又飛快地低下頭。
這江山，竟真交到外姓人手裡了。
有人在心裡嘆氣。
有人藏起了不滿。
更多的人，只是跪。
禮官開始唱念。
「吉時已到——」
「皇太子登基，繼大統——」
「攝政王代行大典——」
蕭放抱著小太子，一步步登上玉階。
他走得不急。
可每一步，都沉穩得很。
走到祭台前，他停住。
雙手將小太子微微舉起。
晨光照在小太子的臉上，也照在蕭放的眉目上。
那張臉，太年輕了。
年輕到幾乎不像是能壓住滿朝文武的人。
可偏偏，就是他，站在了這座皇城最高的地方。
禮官又唱。
「祭天——」
「昭告天地祖宗，太子登基，國祚綿延——」
蕭放抱著小太子，朝天地三拜。
每一次彎腰，滿朝文武都跟著伏地。
他直起身時，目光掃過殿前。
掃過百官。
掃過那幾個低著頭、斂著目的王爺。
掃過那些藏不住怨色的宗親。
沒有一個人敢與他對視。
「禮成。」
禮官的聲音落下。
滿朝文武齊齊跪倒。
「臣等參見陛下！」
「參見攝政王！」
聲浪一波高過一波。
蕭放抱著小太子，站在最高處。
風把大紅官袍的下擺吹得輕輕翻動。
他低頭看了一眼懷裡的孩子。
小太子已經睡熟了。
小嘴微微張著。
像是還不知道，自己已經在今日，成了這大梁的新帝。
蕭放看著這張小臉，神色慢慢軟了下來。
「皇兄。」
他低聲說。
「你囑託給臣弟的事，我都會辦好，一定不辜負您的信任。」
風聲很大。
那句話很輕。
輕的只有他自己聽得見。
新帝登基後，蕭放便正式成了攝政王。
朝堂上，他說的話，就是聖旨，沒人敢違逆。
可他沒搬進宮裡。
他仍舊帶著小皇帝住在鎮北王府。
外頭的人都在猜。
有人說，蕭放這是要「挾天子以令諸侯」。
也有人說，小皇帝遲早要被他養廢。
只有府里的人知道，蕭放從沒這麼想過。
小皇帝被安置在後院，最安靜的一間屋子。
雲舒瑤親自照看。
小郡主和他，只隔了兩道門。
兩個孩子，一個比一個愛睡。
小皇帝吃奶的動靜，比誰都大。
雲舒瑤常笑著跟蕭放說。
「他這胃口，倒是挺好。」
蕭放看著搖床里的小皇帝，很是欣慰。
「能吃就好，能吃，就長得結實。」
小皇帝夜裡哭，雲舒瑤便起來。
小郡主要是也醒了，春枝忙不過來，她就一邊拍一個。
有時蕭放回來得晚。
看見雲舒瑤靠在搖床邊，一邊拍著小皇帝，一邊犯困打盹。
他走過去，把人輕輕抱回床上。
「你也睡吧，夜裡我讓人看著。」
雲舒瑤卻搖頭。
「我不放心。」
蕭放無奈。
「那就我來看，你必須好好休息。」
蕭放搬了把椅子，坐在搖床邊。
一隻腳踩著搖床，一下一下輕輕晃。
小皇帝在裡面咂著嘴。
小郡主在隔壁，偶爾哼一聲。
蕭放坐在燈下，看著這兩個孩子。
他覺得這屋子，才像這個家裡最要緊的地方。
白日裡，小皇帝醒著的時候，雲舒瑤就抱他到院子裡曬曬太陽。
小郡主也被抱出來。
兩個襁褓並排放著，一個鬧騰，一個安靜。
「你說他們兩個，將來會怎麼樣？」
雲舒瑤問。
蕭放看著那兩個孩子。
「他們會一起長大，我女兒會護著小皇上，不會讓他受委屈。」
「你就這麼確定是咱們女兒護著小皇上？」
蕭放笑。
「我女兒自然像我，所以就是她護著別人啊。」
「他是皇上，你是攝政王。」
雲舒瑤輕聲說。
「往後你要擔的事，還很多。」
蕭放沒答。
他伸手，把雲舒瑤攬過來，讓她靠在自己肩上。
「先把今日過好，明日，再說明日的事。」
日子就這樣，一天一天地過。
朝堂上有大事，蕭放處理。
府里有小事，雲舒瑤操心。
雲舒文跟著秦家商隊走南闖北，幾個月才回一趟京。
這一日，他帶回了一個消息。
「妹妹，我要成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