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舒瑤吃了一驚。
「哪家的姑娘?」
「秦家下面的。跟著她爹管鋪子。」
雲舒瑤愣了一下。
秦家,商賈。
從前雲舒文,最瞧不起的就是這種出身。
「人家姑娘不嫌我。」
雲舒文說。
「我如今跟著商隊跑,也知道這行里的辛苦。她沒有半分瞧不起我。我也一樣。」
雲舒瑤沒說話。
她只是點了點頭。
「成親好。」
秦氏那邊,倒比從前好了許多。
呂行簡留在莊子上。
他替秦氏打理一部分帳目,也常陪她四處走動。
秦氏的臉色,確實比從前好了。
木神醫給她把過脈。
出來的時候,連連搖頭。
「難說。」
「她這病,若放在從前,三年之內,怕是熬不過去。可如今……我看不准了。」
「你要問她還能有多少年,我也說不好。興許,還能有轉機。」
雲舒瑤聽了,眼眶有些發澀。
她沒有再問。
她只知道,母親如今笑著的日子,比從前多了。
這一日,呂行簡從外頭進來時,肩上還帶著一層薄雪。
他身量高,肩背挺直。
鬢角雖添了霜,卻更襯得眉眼清朗。
那雙眼睛不笑時也溫和,年輕時想必迷過不少人。
他抖了抖斗篷,先把帳冊擱在案上,又去看爐上的藥。
「今日的藥喝了沒有?」
秦氏正歪在窗邊看花。
「苦,擱那兒了。」
呂行簡沒說什麼,把藥盅端下來,自己先嘗了一口。
「不燙了,趁熱。」
他又從袖子裡摸出一小紙包,擱在藥碗旁邊。
是蜜餞。
「良藥苦口。」
秦氏瞥了一眼。
「得哄你喝下去。」
呂行簡把碟子往她面前推了推。
秦氏笑著搖頭,到底端起藥碗喝了。
入冬後,秦氏腿上的老毛病犯了。
呂行簡便日日讓人燒熱水,親手擰了帕子,敷在她膝上。
「我自己來。」
「你坐著。」
他按住她的手,掌心很暖。
隔著帕子,那點溫熱一點點透進去。
「從前我病了,也是自己撐著。」
秦氏低聲說。
「從前是從前。」
呂行簡語氣平常。
「往後有我,你不用一個人扛了。」
秦氏沒再說話。
只偏過頭,看著窗外。
廊下那幾盆花,今年開得比往年都好。
她臉上的笑意,也再不像從前那樣,只是勉強掛著。
木神醫又來把脈。
把完,便捋著鬍子搖頭。
「怪,她這病,本該一日壞過一日,如今竟像穩住了。」
「還能穩多久?」
「說不好,再看看吧。」
呂行簡送木神醫出門,臉上沒多少喜色。
回身時,腳步卻比來時輕了些。
他推門進去,見秦氏正對鏡理鬢。
「今日氣色好。」
「是你每日把我餵得太好。」
「那就再多餵幾年。」
秦氏抬手,攏了攏耳邊碎發。
「這話,可就不像個舉人說的了。」
「舉人也是人。」
呂行簡道。
「人老了,總得有個說話的人。」
秦氏沒應聲。
只把鏡旁那盞熱茶,往他那邊推了推。
邊關那邊,也過得不錯。
明睿和春桃,早就在她坐月子的時候,把親成了。
春桃來信,字歪歪扭扭的。
「王妃,這邊風大,菜少,可也吃得飽。
將軍對奴婢很好。
他說,等巡邊結束了,就帶奴婢去看雪。」
雲舒瑤把信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
「傻丫頭,還自稱奴婢。」
她笑著,把信收進匣子裡。
新朝初立,京城表面看著太平。
蕭放卻沒真放心。
那幾個皇族王爺和族老,雖沒了明面上的勢力,到底是皇氏血脈。
蕭放沒殺他們。
可也絕不會讓他們有半分可乘之機。
這事,他交給了陸昭。
陸昭如今是皇城衛統領。
宮城內外的風吹草動,都握在他手裡。
每日天不亮,各路暗報就送到他案頭。
「安王府昨夜有人飲酒,席間罵了幾句攝政王專權。
說完便散了,無人應和。」
「寧王這些日子病著,閉門不出。
舊部遞了帖子的,都被門房擋了。」
「周家族老近日在家抄經,偶與舊友通信,只談家事,無他。」
「趙王今日出門,去了一趟城外莊子,看田產,隨行只有家僕數人。」
陸昭一頁頁翻。
翻完,他拿起筆,在幾處名字旁隨手劃了道。
「都還老實。」
「逼逼幾句,隨他們去。
只要不出府,不聚眾,不傳信,不養兵,便不必驚動。」
他頓了頓。
如今安分,是好事。」
手下人問。
「要不要再加盯防?」
「加兩班人,輪流看著。
不用太近,夠用就行。
一旦他們真的有所異動,立刻開報。」
「是。」
陸昭合上摺子,靠回椅背。
「都這光景了,還敢想別的?也就在自家府里罵上幾句。」
「罵就罵吧。」
「攝政王又不會因為幾句罵,就把他們怎麼樣。」
事實也正是如此。
這些日子裡,幾位王爺和族老,當真一個比一個安分。
安王偶爾在府中宴客,喝多了,便罵上兩句。
「攝政王權傾朝野,哪還有我們皇族的活路?」
可席上無人敢接。
罵完,也就散了。
寧王則乾脆裝病,連客都少見。
周家族老更絕,閉門抄經,連舊友都斷了往來。
陸昭每日過目暗報,看著這些,心裡明白。
不是他們不想。
是他們不敢。
賢王那頓杖,早就打進了這些人骨頭裡。
他每日挑出最要緊的幾頁,餘下的自己留檔。
能壓住的,他壓住。
壓不住的,才報給蕭放。
這些暗處的動靜,便在他手裡,一日一日,被看得死死的。
明面上,朝堂安穩。
暗處,一切盡在掌控。
近開,最熱鬧的事,便是林徽成親那日。
葉昭昭是太僕寺少卿的閨女。
她性子敞亮,從不扭捏。
林徽從小翻牆翻到大。
如今,總算把人正經迎回了家。
婚禮辦得極大。
紈絝們幾乎全來了。
有人送古董,有人送駿馬,有人送了一大箱花里胡哨的小玩意兒。
院子裡的酒席擺了一百多桌。
划拳聲、笑罵聲,一直沒停。
直到蕭放來了。
他邁進門檻的那一刻,滿院子忽然靜了。
打拳的不打了。
鬧得人也不鬧了。
所有人都轉過來看他。
林徽忙迎上來。
「你來了。」
蕭放把一個匣子遞過去。
「賀禮。」
「人來就好,還帶什麼禮。」林徽笑。
蕭放卻頓了頓。
他掃了一眼滿院的人。
從前那些見了他就敢勾肩搭背的兄弟們,現在都站得筆直。
有人下意識往後讓了讓。
蕭放看出來了。
他偏頭,對陸昭笑了笑。
「怎麼,我一來,你們都不敢鬧了?」
陸昭看看左右,忙接話。
「誰不敢了!林徽結婚,今日必須鬧!」
他說完,眾人這才又笑起來,呼啦啦跟著往別院去了。
只是沒有人,再敢上來搭蕭放的肩。
蕭放走在人群中,看著那些人笑鬧著的身影。
輕輕嘆了一聲。
到底還是生分了。
可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他如今,是攝政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