抓周那日,鎮北王府里辦的熱鬧。
府里張了紅,廊下掛了燈。
雖說是小皇帝抓周,蕭放卻沒讓大操大辦。
只請了宗親里幾位長輩,還有太后派來的內侍。
地上鋪了一塊大紅氈。
氈上擺著抓周用的物件。
有玉印,有毛筆,有金元寶,有小弓。
還有幾冊書,一方硯。
雲舒瑤一手抱著小皇帝,一手牽著女兒,蹲下身,把兩個孩子放在紅氈上。
小郡主是姐姐,比小皇帝大兩個月。
她走得穩,一落地便朝前爬了兩步。
小皇帝卻坐在原處,慢慢轉過頭,四處看。
小郡主爬過去,一把抓起了那枚玉印。
抱在懷裡,又回頭沖雲舒瑤笑。
周圍人都笑了。
「小郡主好眼力!」
「這丫頭,將來怕是個有主意的。」
雲舒瑤也笑,正要去接。
卻見小皇帝還坐在原處沒動。
他小臉白淨,眼睛生得極好看。
長睫毛,深眼窩。
一雙大眼睛烏溜溜的,像他母后。
可他就那麼安安靜靜坐著。
看玉印,看毛筆。
看金元寶,看小弓。
看得很慢。
最後,他忽然看見了旁邊一隻小碟。
碟里放著幾枚洗淨的果子。
那是給孩子們備著,怕他們抓累了鬧著吃的。
小皇帝眼睛動了動。
他撐著身子,爬過去。
一把抓住果子,塞進了嘴裡。
滿屋子靜了。
本來堆著的笑,一下全僵在臉上。
有族老端著茶盞的手,停在了半空。
有內侍的笑意,還沒來得及收。
雲舒瑤臉上的笑,也慢慢沒了。
她站起身,聲音不大,卻冷。
「剛才是誰,把果子放進抓周物件里的。」
沒人敢應。
「我問,是誰。」
一個管事的忙跪下來,臉色發白。
「回王妃,是……是奴婢怕小主子們鬧,隨手擱了一碟在旁邊。」
「擱在旁邊?」
雲舒瑤盯著下人。
「今日是小皇帝抓周。
抓周禮上,一應物件皆有講究。
誰讓你把吃食擺上來的?小孩子看到吃的,還會抓別的嗎?」
管事嚇得連連磕頭。
「奴婢該死!奴婢該死!可小主子還小,看見吃的便抓,也是有的……」
「還犟嘴。」
雲舒瑤抬頭。
「拖下去。打二十板,攆出府去。」
管事哭喊著被拖走了。
廳中沒人再敢說話。
雲舒瑤蹲下身,把小皇帝從紅氈上抱起來。
「別吃了,唉……」
她伸手,把他嘴邊咬碎的果子渣擦掉。
那孩子看看她,慢慢笑了。
小郡主還抱著玉印。
左看右看。
不明白眾人為何忽然都不笑了。
抓周禮就這麼含混過去。
可小皇帝只抓了果子的事,還是在下人堆里悄悄傳開了。
沒過幾日,便傳遍了京城。
「聽說那位小皇帝,抓周時什麼都不抓,只抓吃的。」
「真的假的?那可是龍子鳳孫啊。」
「可不是嘛,聽說當時滿屋子人都僵了。」
「這……這江山,難道真要交在這樣的人手裡?」
「噓,不要命了!這話也敢說。」
「可說的人多了去了,王府里都傳出來了。」
「攝政王是不是對小皇帝做了什麼,怎麼把孩子養成了痴傻兒?」
「誰知道呢。」
這些話,越傳越遠。
讓那些宗親族老和皇族王爺們,都動了不該有的心思。
那日晚間,雲舒瑤一直沒怎麼說話。
等小皇帝和女兒都睡了。
她坐在燈下,皺著眉。
蕭放回來,見她這樣,便走過去。
「怎麼了?」
「我在想小皇帝。」
雲舒瑤把白日的事說了一遍。
「他比姐姐還晚兩個月,可說話、走路,都比姐姐慢。」
「他不是不會,也不是不懂。就是你叫他,他要慢上半拍才看你。」
「我帶著兩個孩子,我比誰都清楚。他的腦子,像是比旁人鈍一些。」
蕭放沒說話。
他坐到雲舒瑤身邊。
「那就請沐神醫來看看。」
第二日,沐神醫來了。
他坐在搖床邊,給小皇帝把脈。
把了很久,又把手指挪到另一隻手腕上。
他皺著眉,沒說話。
雲舒瑤站在一旁,越看越心慌。
「先生,他到底怎麼了?」
沐神醫收回手,捋了捋鬍子。
「王妃,草民先問一句。先帝在時,可是服藥?」
雲舒瑤點頭。
「吃過。為了皇后和孩子,先皇服用過那種清風觀所制、能撐氣血的丹丸,
還……還加過劑量。」
沐神醫嘆了口氣。
「那便對了,這孩子的身子,有些丹毒殘留。
在母胎里,便受了些影響。
所以他的慧根,是受了一點損傷。」
雲舒瑤臉色發白。
「那小皇帝……是不是……」
「不是。」
沐神醫搖頭。
「他不是痴傻。
他認得人,也聽得懂話。
只是反應比旁人慢,腦子不那麼靈活。
只是……若在尋常人家,興許能長成一個忠厚老實的後生。
可他偏偏是皇帝,是生在皇家。
這樣反倒更惹眼。」
雲舒瑤心口發緊。
「這可如何是好?」
沐神醫沒答。
蕭放站在邊上,也一直沒說話。
他送沐神醫出去,回來時,見雲舒瑤還坐在燈下發怔。
「別怕。」
他走過去,把人攬進懷裡。
「這件事,我心裡有數。」
「京里那些閒話,我壓得住。
他們若真敢鬧,我自有法子。
你別自己嚇自己,天塌下來,還有我。」
雲舒瑤靠在他肩上,沒說話。
她知道,蕭放說的是真的。
這些日子,暗中打聽消息的、散布流言的、藉機試探的,果然都被他強勢壓了下去。
可她也明白。
秘密終有揭穿的一日。
直到小皇帝五歲這年。
朝堂上,終於有人站了出來。
幾位宗親族老聯名上奏。
「啟稟攝政王,小皇帝已五歲,當入學開蒙,與宗室子弟一同讀書。」
「若再耽擱,恐誤了聖學。
攝政王若執意阻攔,便是有不臣之心。」
殿中一時安靜。
蕭放坐在攝政王的位子上。
蕭放半天沒說話。
殿中靜得嚇人。
幾位族老跪在下頭,心裡也有些打鼓。
可話已經說出口,收不回來了。
蕭放終於動了動。
他慢慢靠回椅背。
「好。」
「小皇帝明日便入皇家族學。」
幾位族老一愣。
像是沒料到他會答應得這麼快。
「攝政王說的是真的?」
蕭放沒看他們。
「本王什麼時候說話不算過。」
「既然你們說,他該開蒙了,那便去。」
「不過,族學裡都是宗室子弟。
誰若敢在學堂里欺負小皇帝,就是對本王不敬。」
他頓了頓。
「到了那時,別怪本王翻臉。」
「是是是!不敢!不敢!」
族老們連連應下,退了出去。
蕭放這才慢慢收回目光。
第二日。
天剛亮。
雲舒瑤便起了。
她親自給小皇帝備好了今日要用的東西。
一方小硯,一支新筆,一摞裁好的紙。
還有一卷課業冊子。
她一樣一樣放進小書箱裡。
雲舒瑤又替小皇帝理了理衣領,不放心地反覆叮囑。
「到了學堂,要聽夫子的話。
夫子講什麼,你就認真聽。
字寫不好,就慢慢寫。
跟不上,就問。
遇著不懂的,別怕。」
小皇帝仰著頭看她。
很久,才遲鈍地點了一下頭。
雲舒瑤伸手,摸了摸他的頭髮。
「去吧。」
這時,小郡主蕭昭華從外頭跑進來。
她比小皇帝高小半個頭,眉眼生得極俊。
一看就是個有精神的。
她一把拉住小皇帝的手。
「母妃不必擔心了。」
「有我保護承洵,不會出事的。」
雲舒瑤低頭看她。
「對,你好好護著小皇帝,不要讓別人把他欺負了去。」
「那是自然。」
小郡主把小皇帝的手握得更緊了些。
「誰敢欺負他,我就打誰。」
小皇帝站在她旁邊,安安靜靜的。
他沒說話。
只低頭看了看被姐姐牽著的手。
然後,很慢、很慢的,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