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家族學設在宮城東側,一處單獨辟出的院落里。
學堂不大,規矩卻不少。
正中供著至聖先師畫像,兩邊分列著幾張矮案。
能坐在這裡的,都是皇族子弟。
不是王爺的兒子,就是族老家的孫子。
龍承洵和蕭昭華,今早一前一後進了學堂。
蕭放特意讓人送來的。
雲舒瑤還給他們理了書袋,又囑了好些話。
龍承洵五歲多,已經能自己走路了。
就是走得慢。
別人半炷香能走完的長廊,他要慢慢挪。
蕭昭華一路都牽著他的手。
「走不穩就扶著我。」
龍承洵抬眼看她,慢慢點了點頭。
學堂里,夫子在講《千字文》。
龍承洵坐在最前頭。
他聽得認真。
就是跟不上。
夫子念一句,他慢吞吞跟著念。
別人一遍能背下來的,他要三遍、四遍。
夫子也知他的身份。
不敢苛責。
只是讓他先坐下,回頭多練幾遍。
到了午間歇息,眾人都散到院子裡。
一群小郡王、小公子湊在一處。
有的比龍承洵大三歲,有的比他小一歲。
最大的那個,是寧王家的二兒子。
十一歲,生得又高又壯。
他斜靠在廊柱上,朝龍承洵的方向努了努嘴。
「看見了沒?就那個。
夫子講了三遍,他還背不全。
就這些,我三歲就能背。」
旁邊幾個孩子笑起來。
「那不是傻子嗎?」
「噓,小聲點,人家可是皇上。」
「皇上怎麼了?皇上也得念書啊。
念不會,怪誰說?」
「真不知道攝政王怎麼想的,把這種人推上去。」
「就是,咱們隨便一個,也比他強。」
龍承洵站在原地。
他聽不太清。
但他聽懂了幾個詞。
「傻子」。
他低頭看自己的鞋尖,慢慢攥了攥衣角。
「你們說誰呢?」
蕭昭華從身後走出來。
她手裡沒拿書,臉上卻已全冷下來。
「怎麼?說的不是實話嗎?」
那個寧王家的二小子笑了。
「他本來就是傻子。
連夫子講的東西都背不下來,不是傻子是什麼?」
蕭昭華沒再問。
她轉身走到案邊。
案上有一方硯台,她端起來,掂了掂。
然後,就那麼走過去。
那年她不過五歲多,比那孩子矮了半頭,瘦了一圈。
蕭昭華一硯台掄下去,正中那孩子額頭。
「啪」的一聲脆響,墨汁混著血,瞬間糊了他一臉。
那孩子慘叫一聲。
「啊!」
誰也沒想到她會動手。
可蕭昭華卻沒打算停。
她又掄起硯台,照臉又一下。
那孩子往後一躲,摔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
「你怎麼打人!」
寧王家的那個大孩子沖了上來。
他一把推在蕭昭華肩上。
蕭昭華被推得往後一倒,摔坐在地上。
膝蓋磕破了。
「你敢推她!」
兩個小身影從人堆外擠進來。
是陸昭家和林徽家的兒子。
比他們小一歲,才四歲。
可都長得結實。
一個扶住蕭昭華,一個擋在她前頭。
「都別動!」
蕭昭華從地上爬起來。
沒哭。
一雙漂亮的丹鳳眼,死死盯著剛才推她的那個大孩子。
「你剛才推我?」
那孩子梗著脖子。
「是你先打人的!」
「對,我就打了。
我不僅要打他,還要打你!」
蕭昭華說著,手一翻。
不知何時,她腰間竟插著一把極短的匕首。
刀鞘小巧,是她爹給她防身的。
她抽出匕首,直接沖那大孩子去了。
那孩子真傻了。
他沒想到這瘋丫頭一言不合,竟會動刀!
等反應過來,刀已經扎進了他肚子裡。
「噗」的一聲。
不是很深,卻也不淺。
疼的那孩子慘叫一聲,捂著肚子往後退。
血順著指縫往下淌。
「殺人了!殺人了!」
滿院子的小郡王、小公子,全慌了。
哭著往四處跑。
夫子正在屋裡打盹。
聽見外頭哭喊,披著衣服跑出來。
一看見這陣勢,腿當即軟了。
一個腦袋開了花。
一個肚子出了血。
「哎喲!我的祖宗們啊!」
「這是怎麼了!這怎麼了!」
他連滾帶爬地衝進去。
「快!快傳太醫!請御醫!」
又一眼看見蕭昭華手裡的匕首。
「小郡主!您怎麼能帶刀進學堂啊!」
蕭昭華把匕首收回鞘里。
「我爹給我防身的。」
夫子張了張嘴。
「這……」
這話他哪敢駁。
蕭放的女兒,別說帶刀,就是把學堂拆了,他也不敢多說一句。
他急得滿頭是汗。
「不成,不成,這事我做不了主了。
快,快去請寧王、請幾家郡王,再請攝政王和攝政王妃!」
蕭昭華站在院裡。
手裡握著那柄匕首。
面無表情。
她身後是陸昭家的兒子、林徽家的兒子。
再往後,是安安靜靜站著、卻已經紅了眼睛的龍承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