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辦公室沒多久，門被敲響了。
COO俞明軒推門進來，順手把門帶上。
他走到辦公桌前拉開椅子坐下，斟酌了一下措辭。
"林總，今天會上您拍板的戰略調整，從控制現金流的角度看，我完全贊同。不過……"
他停頓了一下，試探著問道，"那我們市場二部、三部接下來的組建，包括對蘇浙皖其他城市的擴張計劃，還照原樣繼續推進嗎？"
今天林歡在會議室里發那麼大火，直接掀了桌子改規矩，俞明軒心裡也沒底。
就怕老闆一生氣，把擴張計劃一刀切全叫停了。
真要那樣，他這個剛上任的COO成了光杆司令，接下來的活徹底沒法干。
所以，猶豫再三還是過來談談口風。
林歡看了他一眼，語氣緩和了不少。
"擴張肯定要繼續，這是基本盤，不能停。"
沒等俞明軒鬆口氣，話鋒一轉。
"但我希望俞總你回去之後，儘快拿一套全新的銷售考核模式出來。內部必須引入互相競爭的機制。"
他毫不避諱，直接點破問題。
"現在萬海波統領的市場一部，日子過得太安逸了。你之前說得對，他們就是躺在公司高額補貼的功勞簿上吃老本，根本沒經歷過真正的市場廝殺，沒什麼實際戰鬥力。"
"所以，接下來的銷售團隊，必須上嚴格的末位淘汰制。業績不達標的，直接走人！要不然干好干壞一個樣，一點實質懲罰都沒有，誰都不會有敬畏心。"
俞明軒聽完，深以為然的點頭。
"我完全同意。慈不掌兵，拿著公司這麼高的薪資和提成，就必須實打實幹出業績來。"
隨後兩人又在辦公室里敲定了一些市場部重組的具體細節。
看著俞明軒離開的背影，林歡心裡暗自盤算。
他對俞明軒的感官一直不錯。
這人入職以來提的幾個建議，停線下GG轉線上也好，開發票務系統也好，都極具前瞻性的戰略眼光，是個真正能打硬仗的帥才。
相對的，萬海波這個人，林歡是越來越看不上。
雖然還不至於因為會上頂了兩句嘴就直接弄走他，但林歡已經在心裡給他畫了一條紅線。
只要在執行T+10的過程中，萬海波敢犯什麼原則性錯誤，或者陽奉陰違，直接開除，不講半點情面！
說到底，自己這具身體太年輕了。
一個十九歲的大一學生當老闆，在職場老油條眼裡，手裡沒有雷霆手腕，根本鎮不住下面這幫驕兵悍將。
林歡揉了揉眉心，深刻意識到，企業管理這門學問，自己是真該好好補課了。
李天華不過在辦公室里給自己上了三次課，就起到了醍醐灌頂的效果。
放眼全國，比李天華更牛逼、更懂商業權謀的頂尖大佬，絕對存在。
想到這兒，他下了決心。
以後只要公司這邊騰得出時間，那種真正頂級的企業管理課、EMBA研修班，必須去上。
圈子和認知，決定企業的上限。
也不知道怎麼的，腦子裡剛冒出上課倆字，林歡突然就想起了前世短視頻平台上那些西裝革履的成功學四大導師。
什麼聽懂掌聲，什麼梭哈是一種智慧，還有那句最經典的……背叛我的人，我一般都直接給他一個億。
一想到那些群魔亂舞的畫面，林歡沒忍住，差點在辦公室里笑出聲。
他搖搖頭，把那些亂七八糟的段子甩出去，調好情緒，重新埋進繁雜的工作報表里。
……
與此同時，京南市新街口，一家中型餐飲店裡。
"什麼？現在變成T+10結算了？！"
飯店老闆舉著電話，直接在收銀台前破口大罵。
"你們他媽的當初地推上門的時候怎麼跟我承諾的？說的可是當天結款！現在跟我玩這套？媽了個逼的，你信不信我直接拿著合同去法院起訴你們！"
電話那頭，聚優匯的客服還在苦口婆心地解釋什麼公司政策調整。
可老闆根本不聽。
"少給我扯這些沒用的！老子不幹了！馬上把我的店從你們那個破網頁上給我下架！"
啪的一聲，電話掛斷。
老闆氣得胸膛劇烈起伏。
本來餐飲的利潤就是一分一毫摳出來的。
做這個團購，原價上打個骨折不說，平台還要抽成，賺的錢遠遠比正常堂食少。
客流確實帶來了一些，但也絕對沒多到讓他脫胎換骨的地步。
現在倒好，平台一句話，資金要壓在他們帳上十天才能結出來。
這特麼算什麼事？
講話跟放屁一樣！
反正沒有團購，他這家店開了好幾年照樣活。
大不了不玩了，無所謂。
而同樣的場景，此刻正在京南市的各個角落上演。
市場部的電話幾乎被打爆。
從總體量上看，京南市好幾千家入駐商戶，這點動靜算不上傷筋動骨，但也絕對不少。
後台數據一拉，短短半天，居然有一兩百家商戶態度強硬地要求退出團購，堅決不接受這種在他們看來屬於資本壓迫的霸王條款。
這就是最真實的人性。
人往往就這樣，一旦輕易得到過某種紅利，就不願意再失去。
他會理所當然地認為，這本來就是屬於他的東西。
升米恩，斗米仇，說的就是這個道理。
很多現代人其實沒聽過這個典故背後的故事。
話說從前有個姓朱的秀才，家裡貧困潦倒，快揭不開鍋了。
隔壁住著一戶富商。
富商心眼好，見鄰居過得實在悽慘，動了善念。
"我不忍心看你落到這步田地，咱們畢竟是鄰居，也是緣分。這樣吧，我以後每個月接濟你五十斤糧食，幫你度過難關。"
一開始，朱秀才確實感恩戴德，每次在門口碰見富商，都畢恭畢敬地直呼恩人。
如此往復，整整過了十年。
後來富商做生意賠了錢，家道中落，日子不如以前殷實。
他查了下帳面的支出，發現每月白給這五十斤糧食，如今對自己也是個不小的負擔。
於是富商找到朱秀才，滿懷歉意地說："如今我家道中落，情況也不太好了。以後實在沒法給你那麼多糧食了，每個月，我只能勻出十斤給你了。"
話音剛落，這位被白白養了十年的朱秀才勃然大怒，脫口而出質問。
"憑什麼？！"
這就是人性最底層的劣根。
只要長久地得到了，他們就會在潛意識裡認為這是自己應得的。
只要你給得痛快，他們就認為這是你欠他的。
在這個名利場裡，千萬不要去談什麼感恩，更不要去談什麼善良。
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
這話放在社會學裡也許不能說全對，但扒開現象看本質，很多所謂的底層人，人性的底色確確實實就是這樣。
在極度匱乏的環境裡，不存在什麼高高在上的憐憫，也不存在對規則的敬畏。
就像以前新聞里常報導的那些偏遠落後的山村，經常會爆發出一些讓現代文明社會瞠目結舌的惡性事件，比如整個村子合謀買媳婦、包庇拐賣。
你說他們善良嗎？
也許某些方面是的，平時對鄉里鄉親熱情淳樸，愚蠢又善良。
可你說他們惡毒嗎？
也確實令人髮指，因為那個封閉的圈層里，根本沒有任何文明規則和法律的概念。
理解了這層人性的邏輯，再回頭看今天萬海波在會議室里的反應，一切就順理成章了。
他為什麼那麼急赤白臉地頂撞林歡？
為什麼死命替商家爭取權益？
真是因為他多有職業操守嗎？
不是。
是因為他之前賺錢賺得太他媽容易了！
公司前期給了地推團隊那麼大的資金扶持，給了商戶那麼誇張的優惠政策，T+0當天到帳。
萬海波手底下的人出去跑業務，這都不叫推銷，這叫給商家送錢！
隨便出去發個名片、談兩句就能簽單成功。
作為一部的主管，萬海波靠著這些砸錢堆出來的單量，這幾個月抽了多少提成？
加起來比他大半年的基本工資都多幾倍！
現在林歡一句話，大額補貼停了，帳期拉長到T+10，等於直接砍在萬海波的大動脈上。
把這些送錢的條件全拿掉，讓他帶著人去實打實地拼刺刀、拼服務、拼口才拉商戶，他怎麼可能願意？
下意識里，萬海波就會覺得，這錢本來是我馬上就能賺進口袋的，是老闆你在斷我的財路，是你欠我的。
他根本不會站在公司的立場想，這些紅利本來就是虧本燒出來的。
就算想到了，為了自己的腰包，他也絕對不會認。
坐在安靜的辦公室里，林歡靜靜地看著窗外的車水馬龍。
從這一刻起，他在心理層面完成了重生以來的第一次徹底蛻變。
他終於想明白了那些底層出身的草根創業者最容易犯的致命錯誤。
永遠覺得以誠待人，人必以誠待己。
在殘酷的資本市場裡，這只能用四個字形容，可笑，天真。
你要是把自己事業的命運和財富的籌碼，賭在一個人的良心和感恩上，那我真勸你趁早打住，好好三思而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