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上午，林歡正在辦公室處理日常業務郵件，秘書楊光明敲開門進來。
「林總，這個您最好親自看一眼，蘋果公司總部發來的。」
林歡詫異的接過電腦。
自從上次把PhotoHDR的底層代碼徹底交付，他就跟蘋果再沒任何往來。
在商言商，這種跨國巨頭不講人情。
合同期一到，軟體立刻從AppStore下架，一點不拖泥帶水，資本的冷酷和高效，展現得明明白白。
目光落到屏幕上。
郵件是全英文的，大致一掃，竟然是一封規格極高的正式邀請函。
開頭是標準的美式商務寒暄，說蘋果底層架構團隊對他近期上架的幾款遊戲很感興趣，想約一次線上深度視頻會議。
真正讓他眼皮一跳的，是郵件最底下的落款，Steve Jobs。
林歡靠在辦公椅上，半天沒動。
國內國外挨過兩回教育之後，他對那些風投大佬、商界名流早就祛魅了。
可面對這個名字，還是有點按不住。
祛魅歸祛魅，當一個只存在於記憶里的人物活生生站到對面，哪怕隔著一條網線，大多數人也沒法平靜。
身份的落差擺在那，壓力是實打實的。
他此刻整個人有點懵。
他並不知道，他那套靠物理引擎硬代償出來的神廟逃亡和水果忍者，已經在還沒發售的iPhone4測試機上掀了多大的浪。
更不知道自己提前一年搞出的東西，正好撞進了賈伯斯對下一代智慧型手機人機互動的終極構想。
腦子裡快速盤了一圈。
上次是買斷圖像技術，這次總不至於要買斷他的遊戲吧？
這玩意沒什麼底層專利，技術壁壘也不高，隨便找個成熟團隊把代碼扒一遍就能仿出來。
不過想歸想，人家主動找上門，沒理由拒。
當即回郵件：「接受邀請。」
對方很快回復，因為時差，會議定在三天後的上午8點半。
當天下午，LH科技總部二號會議室，聚優匯團購業務的核心骨幹全部落座。
財務總監袁景瑞、COO俞明軒、市場總監萬海波都在。
今天開閉門會，是聽一份報告。
兩個月前，萬海波派了個機靈的基層業務員去魔都的「餓了麼」團隊臥底。
人今天剛回來，帶回了他在一線能摸到的所有運轉數據。
怕信息層層傳遞走樣，林歡乾脆把核心高管全叫來一起聽。
投影幕布降下來。
臥底回來的業務員小王喝了口水，打開自己整理的PPT。
「林總，各位領導，我匯報一下這一個月在魔都交大閔行校區摸底的情況。目前餓了麼的商業模式，核心就四個字：高校外賣。」
翻頁筆一按，屏幕上出現一張簡陋的網頁截圖，和一台黑乎乎的四方機器。
「這是他們現在的運轉流程。」
小王指著屏幕，「學生在寢室用電腦登他們的PC端網頁選菜下單。訂單生成後，直接發到合作商家後廚這台小機器上。」
左側的COO俞明軒舉手打斷，「等一下。現在商家後廚的網絡接口，撐得住實時數據交互嗎？」
小王馬上答，「俞總，這台機器不用拉網線，是內置行動電話卡的GPRS無線自動印表機。網頁一出單，伺服器就走簡訊通道，把菜單直接發到機器上自動打小票。商家看著小票炒菜，完全不用懂電腦。」
眾人紛紛點頭。
軟硬體結合，等於走簡訊互通，這個思路確實可行。
萬海波拋出第二個問題，「那配送呢？送餐員不可能條條路都認識吧？咱們自己去個陌生小區都得找半天門牌號，他們怎麼保證效率？」
小王切到下一頁，一張畫滿紅藍格子的手繪草圖。
「萬主管，他們的業務集中在大學城周邊，把交大和華師大的宿舍區、教學樓，用網格化硬切。我在那幹了一周配送，入職第一天就發一張這種地圖，讓你去跑樓記路。」
他頓了頓，才說道，「至於調度，地方不大，基本靠口頭喊，或者對講機、電話。誰在那個網格附近，誰順路把單帶走。」
袁景瑞問出他最關心的問題，「聽著人力成本不低。資金流怎麼轉？靠什麼賺錢？」
「目前絕大部分是貨到付款。學生把現金給騎手，騎手晚上回站點跟站長結，站長第二天再跟老闆對帳。一小部分在網頁上用支付寶付。」
小王翻開記事本報數，「盈利就兩塊：向商家收每年幾千塊的固定服務費，或者按單抽成，8%左右；再向學生收一到兩塊配送費。」
一個市場部的副總皺眉：「底下實體餐飲老闆願意交這8%？實體店利潤本來就薄。」
小王用底層BD的視角解釋，「但他們地推的打法很接地氣。遇到不願意的，業務員免費幫老闆印外賣傳單，單子上全印著餓了麼的網址。碰到大單量的網吧和小炒店，乾脆自掏腰包買幾百塊的二手電腦送老闆接單。老闆眼見真能多出幾十單純增量生意，慢慢也就交這8%了。」
聽到這，會議室里安靜了幾秒。
外面的團隊為了創業，真夠拼的。
在座的高管多少都受了點衝擊。
林歡坐在主位聽完，看著小王，問出最後一個問題。
「你在他們一線站點幹了一個多月，憑直觀感受，這套模式目前最大的問題在哪？」
小王想都沒想，「林總，就在調度上。非高峰期勉強能對付，一到中午十二點，或者下大雨的晚上，訂單一爆，人工調度直接癱瘓。站長根本記不清哪個騎手壓了幾單、人在哪。」
「錯單、漏單、餐涼了被學生罵，天天都有。這套後台派單的邏輯不解決，一個站點一天跑幾百單就到頭了，根本沒法大規模複製擴張。」
林歡點點頭。
難怪這個年頭沒人碰這個業務，它就只能縮在小範圍里活著。
效率低，硬體也跟不上。
他想起之前自己拍腦袋提的跑腿業務，一眾高管還捧著說高瞻遠矚，現在想想有點可笑。
人最怕的就是看不見底下的事，聽不見底下的聲音，身邊全是誇你的。
那樣遲早脫離實際，摔下去都不知道怎麼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