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道玄擺了擺手，淡淡說道：
「人族之事，豈有謝字。」
兩人相視一笑，氣氛稍顯緩和。
正當道衡准帝詢問更多消息之時，姜道玄忽然開口：
「對了，道友——太淵天境，你可暫留自用。」
道衡准帝一愣。
「太淵天境？不是說好借你修行十五年？才過四年多，怎就……」
姜道玄輕輕搖頭：「只因我無暇使用。」
「半年後，我便會去往赤陽前輩那裡修行十年。」
話音落下，道衡准帝微怔。
旋即露出驚喜與由衷的佩服。
「赤陽前輩，那可是我天墟的至強者，能得其親授，放眼諸界，都是天大造化！」
「若換作旁人，怕是做夢都要笑醒了。」
姜道玄微微一笑：「機緣如此，不必多言。」
「呵，道友這般淡然，倒讓我更慚愧了。」道衡搖頭嘆道，「若換成我，恐怕早已閉門謝客，潛修不出。」
「道友言重。」姜道玄輕聲道，「我不過是借勢而行，天地之勢從不偏袒誰，赤陽前輩亦非施恩於我，只是我行我道而已。」
兩人相視而笑，氣氛平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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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內靈光流轉，靜得只剩燭火輕跳。
又過片刻，姜道玄拱手：「多謝道友款待，若無他事，我便先行告退。」
說罷，已是轉身，準備朝門外走去。
道衡准帝本欲點頭，卻忽然心中一動。
看著那將要離去的身影，心頭某種壓抑許久的念頭，終於化為聲音溢出：
「道友——」
姜道玄腳步一頓，微微回首：「道友，你這是？」
道衡准帝神色複雜，似是猶豫，又似有些難言。
沉默許久，方才深吸一口氣。
「我知道友不喜拘束，也未必願受俗務所累。」
「但我心中，確有一事，憋在胸口，若不說，怕日後後悔。」
姜道玄微微揚眉，並未打斷。
道衡准帝看著他，鄭重開口：
「以我之力，道盟至今能守此格局，已近極限。」
「若要更進一步，撐起五方界域的中樞之任，唯有你，通天道人，方能當此重任。」
「我願讓出盟主之位，請道友繼任！」
此言一出，如石破天驚！
但姜道玄卻格外平靜，似早就知曉對方有此打算。
道衡准帝見他不語，生怕被拒，急忙又補上一句：「倘若道友覺得此時不便，也可待十年後修行歸來，再繼任盟主之位。」
「只要你一句話，道盟眾人，無不心悅誠服！」
說罷，他雙手抱拳，格外陳懇。
姜道玄靜靜看著他，似有千言，卻最終只化為一句輕嘆：
「我只是個過客。」
道衡准帝怔住。
一時間，竟聽不懂這話中的深意。
「過客？道友何出此言？」
姜道玄只是笑笑，沒再解釋。
他當然不會說出真相——自己終究不屬於此時空，日後必會回歸未來。
一切功名權勢，於他而言，都如浮雲。
沉默一會兒。
道衡准帝只當對方生性淡泊，不願為權所累。
於是，嘆息一聲，神色惋惜：「果然，你生來無羈，縱是盟主之位，也留不住你這等人。」
「可惜啊，若你在此，道盟之勢，當更上一層樓。」
姜道玄輕輕一笑：「可惜？不必。」
「在我看來，道友方是真正適合此位之人。」
道衡准帝微微一愣。
他沒想到對方會反過來稱讚自己，不由搖頭失笑。
「道友言重了。」
「論實力，我不如你。」
「論感悟，我亦不如你。」
「你何以言我更合適？」
姜道玄抬眸，淡淡開口：「強與不強，不過表象。」
「修道，不在高低強弱，而在心念。」
「天道無私，因其能容眾生。」
「你能容人之過、納人之見，不以己意凌人，能以群心為己心，行穩而不驕，這是你的道。」
「而我之道，在心，不在勢。」
「若執權，只會使道偏離本意。」
聲音很輕，卻於殿中不斷迴蕩。
道衡准帝怔怔佇立，心神震動。
片刻後，他深深看了姜道玄一眼，忽然笑了。
「多謝道友教誨，否則我險些陷入魔障。」
姜道玄輕輕搖頭：「心若清明，何來魔障？」
「魔生於心，滅亦在心。」
道衡聞言，面露慚色，低聲一嘆。
姜道玄看了他一眼，忽然話鋒一轉：
「雖我無意掌權，但對於這盟主之位……卻有些別樣的見解。」
「哦？」道衡神情一動，「願聞其詳。」
姜道玄負手而立，目光落在殿外流光處。
「我想問，道盟如今的盟主繼任制度，如何？」
道衡准帝略一遲疑，隨即解釋道：「每代盟主由前任推舉，再由諸位道尊裁定。」
「若前任殞落，則由諸位道尊共議選出。」
姜道玄靜靜聽完，微微搖頭。
「如此，太過依人而不依道。」
「道友此言何意？」道衡准帝微愣。
姜道玄開口道：「道盟之所以能立於天墟，非靠某一人，而是靠歷代之人傳承與完善。」
「若僅憑諸位道尊私意推舉，終會因人情而失衡。」
「道盟的延續，不該寄託於一人之心，而應立於道與秩序之上。」
他轉身，看向道衡，目光逐漸深邃：「道盟的未來，需有更嚴謹的篩選方式。」
「唯有讓真正的修道者，經過考驗登臨其位，道盟方能行久致遠。」
道衡准帝呢喃道：「一代代人……？」
這一刻，他心頭微震，仿佛被點醒。
「不錯。」姜道玄微微頷首，「傳承之所以偉大，不在延續生命，而在延續信念。」
「若真想讓道盟走得更遠，便該設立一套考核。」
「讓候選者以自身之道，接受道盟檢驗。」
道衡准帝精神一振，目光灼灼：「不知道友所言……該如何實施？」
聽到這裡，姜道玄嘴角划起，露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意。
「其實很簡單，只需設下三道關卡。」
「哦？哪三關？」道衡准帝好奇詢問。
姜道玄微微抬手，靈光流轉於掌間。
「第一關，以歲月為考題。」
「設下一條歲月之河，踏入此關者，需逆流而行，抵禦漫長歲月的碾壓與虛空侵蝕。」
「若能走至彼岸，方可通過。」
「而此關，考的是『堅韌』——能否在無盡的時光中，仍守一念不改。」
道衡准帝輕吸一口氣，點頭稱是。
接著，姜道玄繼續開口：「第二關，以因果為考題。」
「可設一處，使過往因果、執念、宿業顯化，或是舊敵、或是故人、或是所愛之人。」
「能否看破因果、不為心所縛，便在此一關。」
「此關，考的是『心境』——若道心不穩，縱有蓋世天資，也會止步於此。」
道衡准帝眼神一亮，只覺這兩關簡直就是與自己之前的想法雛形完美貼合！
於是，他急忙詢問：「那第三關呢？」
姜道玄的聲音低了幾分。
「至於第三關，則是——問己。」
「設下一面道心鏡。」
「鏡中之人，氣息、修為、神通皆與你無二。」
「唯有擊敗『另一個自己』，方算通過。」
「而此關，考的便是『真我』——是否能在力量與執念之間，分清自己究竟為何而修。」
殿中寂靜無聲。
唯有風聲拂過。
道衡准帝緩緩抬起頭，看著眼前的白衣道人，神情中滿是震撼與敬意。
「道友之見，真乃古今未有！」
姜道玄只是微微一笑，目光深遠。
隨後，道衡准帝先是沉思了一番可行性。
但很快便想到什麼，不由說道：「道友之言固然妙絕，但若真要設下這三關……只怕極難做到。」
他微微皺眉，語氣中帶著幾分為難。
「尤其那『問己』之關，鏡像一身氣息神通，若無特殊寶物，只怕根本無法做到。」
姜道玄聞言，笑意不減：「若世間無器，便借道造器。」
「若人心有限，便借法成勢。」
道衡准帝一愣，未曾明白其意。
姜道玄看向殿外，目光深處似有星河流轉：「道兄可曾想過？世人拘於現世之形，而忘了天地之理。」
「既然世間難造，何不於虛空造之？」
「虛空造之？」道衡准帝喃喃重複，眼神漸漸有了光。
很快，腦海中靈感一閃。
他瞬間想到什麼，神色一震，猛地抬頭。
「道友所言的，莫非是……大羅天網？」
姜道玄緩緩點頭。
「不錯，大羅天網包羅萬象，通虛入實，能演化千界法則。」
「既然能以一念構造萬靈幻境，又何懼三道關卡？」
聲音很輕，卻如同驚雷於道衡准帝腦海中炸響，掀起驚濤駭浪！
「若將歲月、因果、道心三關布置於大羅天網之中，以規則自成幻實，入者可於幻中受壓、於實中歷劫，不僅能考驗真心，還可護其肉身無礙。」
姜道玄微微抬眸，笑道：「如此，便是真正的考道之試。」
道衡准帝聽得入神，越想越覺精妙，臉上露出欣喜神色。
「道友此計……可謂前所未有！既不損天道之序，又能試人之心，實乃妙策！」
他興奮得幾乎要起身，可很快，那份激動又化為一絲猶豫。
他嘆息一聲，目光複雜。
「只是……雖說此法可行，但恐怕也會引來麻煩。」
姜道玄微微側目，輕聲道：「可是那諸位道尊？」
道衡准帝點頭道：「不錯，道盟之內，歷代盟主皆由諸位道尊推舉而出。」
「若是如今改為三道關卡選拔，於他們而言……無異於奪權。」
說到這裡，他不禁搖了搖頭。
「這些人心思深沉，權勢根深。」
「若不願配合，只怕要掀起一場腥風血雨。」
姜道玄聽罷，隨口道：「若不願配合……便讓他們來找我。」
道衡准帝微怔：「找你？」
姜道玄背負雙手，緩緩開口：「告訴他們，我通天會於道衍大世界停留三日。」
「若有異議，盡可前來論理。」
他頓了頓，唇角微微上揚，補了一句：「若不願前來，卻又妄言反對……那我便挨個上門，與他們『講理』。」
話音落下。
殿中空氣都仿佛凝固。
道衡准帝無奈一笑。
他可沒有忘記在數年前，對方於論道大會上的「講理」畫面。
尤其是那句「拳既理」，更是使人印象深刻，終身難忘。
「道友這『理』，怕是重得讓人吃不消啊……」
道衡准帝搖了搖頭，卻還是取出盟主之令，開始傳訊。
很快，一道道金光掠出，飛入天外，轉瞬消散於虛空。
........
片刻後。
殿外虛空微震。
一縷縷靈光閃爍回返。
道衡准帝伸手接過，掃視一眼，神色頓時變得古怪起來。
他抬頭看向姜道玄，臉上帶著幾分哭笑不得。
「道友可真是……神威蓋世啊。」
「哦？」姜道玄微挑眉。
道衡准帝嘆了口氣，眼底卻藏著笑意：「諸位道尊在得知若反對，便要被你『論理』後，皆嚇得不輕。」
「如今……全都同意分權。」
他抬起手。
神念一引，於虛空中顯出一行光紋文字：
「我等同意改革！」
字跡靈動，卻透著一種被逼無奈的顫抖。
姜道玄看了一眼，嘴角微彎：「如此，便好。」
「既然如此，也無需再等三日了。」
說著，拂袖一轉，氣息收斂。
「我該走了。」
道衡准帝怔了怔：「走？如今局勢未穩，道友不再多留幾日？」
姜道玄微微一笑：「我留與不留，局勢皆會如此。」
「接下來半年，我需靜修備行，之後便入赤陽前輩所設之境。」
「至於道盟，若真有麻煩，可去尋赤炎昭。」
「赤炎昭？」道衡准帝差點以為自己聽錯了。
「那赤炎小子？」
他腦海中浮現出那位目空一切、桀驁張狂的年輕准帝，忍不住苦笑：「道友莫非是在開玩笑？那等脾性，怕是寧可一戰，也不會低頭幫人吧？」
姜道玄神色平靜：「他已不是從前的赤炎昭。」
「如今的他，懂得何為取捨，也懂得何為天下。」
「你若有難，去尋他，必不相負。」
道衡准帝怔在原地，心中翻湧。
若換做旁人說這話，他必嗤之以鼻。
可眼前之人，卻讓他心中生出一種無條件的信任。
只因對方是通天道人。
是名震天墟的第一準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