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寒的語氣極為誠懇。
無論在外人面前如何冷靜、果斷、殺伐凌厲。
在自家長輩面前,他只是一位二十餘歲的年輕人。
會緊張,會拘束。
也會下意識把功勞推給家族。
姜道玄看著姜寒的反應,搖頭道:「你能這樣想,本身就比許多妖孽強得多。」
說到這裡,似是想起什麼,隨口說:「說起來,你在外的這段時日裡,炎兒,可沒少念叨你......」
姜寒有些發愣。
隨即心頭一暖。
「炎哥……還在念著我?」
這個消息,著實有些意外。
畢竟在他印象中,炎哥的目光似乎一直都聚焦於辰哥身上,很少會主動去牽念其他人。
可是......族長大人既然親口說出這番話,那便絕無虛假!
念頭閃過間。
姜道玄的聲音再次響起:「你走之後,他幾次修行受阻。」
「嘴上不說。」
「可每隔一段時間,總要問一句——寒弟現在走到哪一步了?』」
「你若是再晚些年回來,怕是他自己,都要找出來了。」
語氣雖平淡。
可其中蘊含的情緒,卻無比清晰。
那是一種極為純粹的……兄長對弟弟的牽掛。
而姜寒聽到這裡,只覺胸口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微熱。
微酸。
卻又無比踏實。
「炎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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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聲喃喃。
一時間,竟不知該如何回應。
姜道玄見他這般模樣,眼中笑意更深幾分。
「你們這些孩子,各有各的路,能彼此記著,便已難得。」
說完,緩緩抬眸,目光越過姜寒,看向一直沉默不語的赤炎昭。
而此刻的赤炎昭,已是回過神來。
他看著眼前的白衣道人,心中已是明白,方才那場讓他都無法反向追溯的窺探,其源頭,正是對方。
隨後,他深吸一口氣,緩緩開口:
「閣下剛登臨大荒榜第一不久,又助道盟聲勢大漲,按理而言,如今最該坐鎮道盟中樞、布局天下,可眼下卻親臨此地,還……順帶窺探了我一眼。」
「赤某愚鈍,實在有些想不明白,閣下此舉究竟是何意味?」
此言一出,四周寂靜無聲。
姜寒的目光在族長與赤前輩身上來回掃視,心中開始意識到一件事。
族長大人此行。
或許,確實是因自己而來。
但——似乎也不僅僅只是為了自己。
.........
此刻,姜道玄的目光,終於真正落在赤炎昭身上。
這一眼,並不凌厲,更沒有任何審視。
只是像在看一位許久未曾謀面的故人。
赤炎昭被這樣看著,心中微微一緊。
那是一種極其奇怪的感覺。
明明兩人才是第一次見面。
可那種目光,卻仿佛早已看過自己無數次。
「嗯?」姜道玄看著赤炎昭的反應,僅是一瞬,便明白大半,「失去記憶了麼?難怪……」
這句話說得極輕,卻像一道驚雷,於赤炎昭腦海中炸開!
他當場一怔。
整個人甚至下意識向前邁了半步。
「你……你說什麼?」
他的雙眼死死盯著姜道玄。
目光之中,充斥著疑惑、警惕、驚疑等等情緒。
此人怎會知曉我失憶?
這件事,除卻他自己之外,也只有姜寒那小子知曉才對。
而眼前這位……分明是第一次見面。
赤炎昭思緒萬千,如同亂麻。
但終究是赤陽之子,曾經的半帝。
他很快便壓下思緒,緩緩開口:「道友……可是認識我?」
姜道玄沒有否認。
他輕輕點頭,感慨道:「自然。」
「這件事,可得從很久之前說起了......」
赤炎昭心頭一震。
眼神之中,瞬間湧起難以掩飾的激動。
許久以來,關於自己「為何甦醒」,「為何獨身一人」,「為何記憶殘缺」的疑問,一直都像一層迷霧,籠罩在心頭。
他並非沒有追尋過。
可不論是推演、回溯、探查因果,最終都只能得到極其零碎的片段。
而如今,對方的一句話,卻仿佛在告訴自己,那層迷霧,是有人知曉的。
甚至於——就站在自己的面前。
與此同時。
姜寒也愣住了。
「從很久之前說起?」
「族長大人……在很早很早之前,就已經認識赤前輩了?」
須知赤炎昭甦醒之前。
那可是距今足足一千萬年前的古老時代。
那樣一個連如今諸多記載都已經殘缺不全的年代。
族長大人……竟是與其產生過真正交集?
「莫非.....黃泉前輩所說的通天道人,當真便是族長大人本人?而非是重名之輩?」
姜寒低著頭,只覺細思極恐。
而這時,赤炎昭已是回過神來。
他重新抬起頭,急忙追問:「道友,你若真知曉我身上的事情,還請直言。」
「赤某……等這一天,已經等太久了。」
說到這裡,聲音已是有些發顫。
隨後,在赤炎昭的緊張注視下。
姜道玄輕輕搖頭,說出一番極為意外的話:
「若要說起,你如今之所以會忘記許多往事,起因還在我.......」
話音剛落,姜寒便睜大雙眼,下意識開口:「在……在族長大人?」
赤炎昭的神色瞬間僵住。
甚至連呼吸都出現明顯的停滯。
然而,還不等他開口追問。
姜道玄便已是緩緩抬起右手。
五指微張。
剎那間,一股無形之力,悄然發動。
沒有光影。
沒有聲勢。
卻在剎那之間,席捲而出!
赤炎昭心中一驚。
身體的本能讓他下意識便要調動力量進行抵抗。
可就在這股力量即將觸及身體的瞬間。
他卻忽然生出一種極其強烈的熟悉之感。
在其影響之下,他的心神在關鍵時刻竟鬆弛下來。
隨後,那股無形之力迅速融入身軀。
十餘息後。
赤炎昭的身體,忽然一顫。
下一瞬——
一陣比先前還要強大數倍的劇痛,猛然自眉心炸開!
那種痛,並非肉身之痛。
而是直接作用在神魂深處。
赤炎昭悶哼一聲。
整個人不由自主彎下身子。
他一隻手死死按住額頭。
豆大的汗珠,不斷從額角滾落。
同時,那股准帝境巔峰的恐怖氣息,瞬間失控!
「轟——!!」
一股狂暴至極的威壓,毫無預兆自體內橫掃而出!
在其影響之下,整座山谷都開始震顫!
四周空間亦承受強壓,盪起一層層漣漪。
僅是數息時間,就連天穹都變了色。
原本晴朗的天色,已是匯聚出大片翻滾的黑雲。
在黑雲中心,一道巨大的旋渦,緩緩成型。
其聲勢範圍之大,使得附近路過的眾修士心神劇震。
有人駭然變色。
有人倉皇避退。
甚至有人遠遠望著那片天穹,臉色發白,不知究竟發生了何等變故。
在這威壓的最中心。
「好強。」姜寒只覺呼吸一緊,胸口仿佛被無形巨石壓住。
額頭,瞬間冒出冷汗。
即便已是突破大聖,但在這種級別的威壓衝擊之下,能勉強站立,已是極限。
而就在快要承受不住的那一刻。
忽然。
一股極其溫潤的氣息,自身側輕輕拂來。
不急。
不緩。
卻恰到好處,將那狂暴的威壓隔絕在外。
姜寒只覺身體一輕。
身上那股令人窒息的壓迫感,竟是消失得一乾二淨。
「是族長大人的氣息......」
他下意識轉頭,看向那道白衣身影。
正好見到對方看來,朝自己輕輕點頭。
姜寒看著這一幕,神色微松,頓感心安。
又過了十餘息。
赤炎昭那因劇痛而顫抖的身軀,終於一點點安靜下來。
急促的呼吸逐漸平穩。
那近乎失控的准帝威壓,也在無形之中被一層更高層次的力量輕柔「按回」體內。
天地之間,重歸寧靜。
赤炎昭緩緩抬起頭。
原本死死按住眉心的大手一點點放下。
也就在這一瞬間——
姜寒瞳孔驟縮。
只見赤炎昭的眉心之處,竟是綻放出一縷奇異紫光!
那光,並不刺目。
卻帶著一股難以形容的古老與滄桑。
好似不是來自此世。
而是跨越極其漫長的歲月,從時光彼岸映照而來。
「這是……」
姜寒神色逐漸凝重起來。
此刻,赤炎昭已是感受到了眉心深處的異動。
他錯愕發現,在自己的眉心深處,竟藏著什麼東西。
無法窺探其形。
無法解析其本質。
只能模糊感受到那股令自己神魂戰慄的恐怖氣息!
「呼.....」
赤炎昭的呼吸開始急促起來。
直到這一刻,他才明白,自己為何會在甦醒之後,始終有一段記憶無法觸及。
也終於明白,為何自己無論如何推演、追溯因果,都一無所獲。
原來,一切的根源,就在這裡。
就在他的眉心之中!
「原來如此,我之所以會失去那一段記憶,便是因為你.......」
念頭剛剛閃過。
便聽姜道玄的聲音自身後傳來:
「赤道友。」
「該醒來了。」
此言一出。
赤炎昭眉心處的紫光,陡然暴漲!
不再是絲縷溢散。
而是如同一輪壓縮到極致的紫色神日,轟然盛放!
嗡!!!
一股難以言喻的震盪,自天地之間擴散而開!
下一瞬——
一道被紫色光芒重重包裹的物體,自赤炎昭眉心之中,爆射而出!
緊接著,那紫光以極快速度落至姜道玄掌中。
待光芒散去,露出真貌。
只見那是一塊拳頭大小的紫色石頭。
外形雖然十分普通,可只需看上一眼,心中就會本能生出一種感覺——這東西,絕不應出現在當世。
此物,正是姜道玄於一千萬年前,為救赤炎昭所留下的補天石碎片。
而這時,隨著補天石碎片被取出。
赤炎昭先是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悶哼。
緊接著,整個人猛地向後踉蹌數步。
剛穩住身形,那些被壓制許久的塵封記憶,瞬間如決堤洪水般,衝破封鎖!
轟——!!
赤炎昭的意識世界,好似被人粗暴撕開一道口子,顯露諸多畫面。
第一道畫面。
那是在一座恢弘無比的大殿中。
侍者俯身而立,恭敬開口:「殿下,關於那『通天道人』的傳聞,已遍布天墟。」
那時的赤炎昭,正高坐於王座之上。
在聽見侍者的聲音後,他冷冷一笑:「通天道人?」
「呵——」
「世上竟還有人,能壓我一頭?」
「我倒要看看。」
「他通的,是哪一道天!」
畫面驟然一轉!
炎凰橫空。
他負手立於凰背之上,跨界而行,降臨道衍大世界!
一時間,無數道盟修士如臨大敵。
但他並未將這些修士放在眼中。
他只是揚起頭,面露倨傲,朝著身為道盟之主的道衡准帝開口道:
「你告訴他。」
「我就在此界。」
「待他空閒下來,便來與我一戰。」
「若他真是天下第一準帝——」
「便來證明給我看!」
畫面再閃!
天地驟暗。
一道身影,自虛空中緩步而出。
白衣絕世。
未顯威壓。
可當他站在那裡的那一刻,萬法仿佛都在退避。
之後,赤炎昭心中無懼,沖天而起,與之展開交鋒。
那一戰,他本以為自己必勝。
然而,現實卻殘酷到令他難以接受。
整個交鋒過程,他幾乎是從頭被壓制到尾。
不是一招敗北。
而是被一寸一寸碾壓。
最後,他滿身血跡,終於低下那顆從未低下過的頭顱。
「我……敗了。」
而對方,站在天地盡頭,看著他,語氣淡然:「能認敗,不算輸。」
「修行,不是爭一時之勝。」
「若你真要與我爭,那便不該在拳下,而該在道上。」
「若你能將這一身火,煉成光,去照見眾生,而非只照自己——」
「那你,才是真正的你。」
「而不是所謂的赤陽之子……」
畫面一閃,繼續向前推進。
自當初一敗後,他已不再那般張揚。
他收斂鋒芒,開始在諸界行走。
不再只追逐對手。
而是開始面對霍亂天墟的異域魔族。
魔氣蔽天。
諸界崩塌。
大片生靈隕落。
他站在廢墟之上,看著無數修士的骸骨。
火焰在掌中燃燒。
卻不再只是為了「勝負」。
而是為了……去擋在最前方!
記憶洪流仍在奔涌。
隨著赤炎昭一步步走過那些被塵封的歲月。
他的眼神,也在一點點從迷惘中恢復鋒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