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姜辰開口。
眾人瞬間回過神來。
他們連忙收斂起暴漲的氣息,不敢在對方面前有半點放肆。
隨後,一個個重重行禮:
「多謝少帝!」
「我等此生不忘姜家之恩!」
「日後若有機會,必報此恩!」
說完,眾人哪還敢再耽擱,幾乎都像是怕慢上一步,就會橫生變故般,瘋了一樣朝著山下衝去。
一個比一個快。
眨眼之間,便跑得七七八八。
很快。
原本還顯得有些擁擠的藥田,便空曠許多。
整個現場只剩下落楓宗眾人與裴清風還僵在原地。
他們神情緊繃,額頭冒汗,忐忑不已。
而當姜辰目光朝他們掃來的瞬間。
眾人更是心臟都慢了半拍。
而後,姜辰開口道:「你們呢?」
「為何不想離開?」
眾人神色頓時變得複雜起來。
不想離開?
這怎麼可能!
他們這批人,是最早被押進藥田的。
在這裡熬得最久,吃得苦也最多。
若說誰最想離開,那自然也是他們。
只是……他們敢說嗎?
要知道眼前之人可不是別人,正是當年被他們親手逼入絕境的姜辰。
誰敢在這種時候,厚著臉皮說一句想走?
一時間,全場寂靜。
姜辰見眾人沉默,大概也知曉他們心中擔心什麼。
於是,他輕聲道:「怎麼?」
「是不想走,還是覺得沒臉開口?」
眾人臉色發白,嘴唇動了動,半晌沒能說出話來。
姜辰並未逼他們太久。
只是淡淡看著他們。
繼續道:「你們和他們,並無不同。」
「當年犯過錯的,不止你們。」
「這些年受罰的,也不止你們。」
「既然前面那些人能走,你們自然也能。」
此言一出。
如驚雷炸響!
眾人身軀猛震,瞳孔驟縮,臉上寫滿難以置信。
隨後,一道身影硬著頭皮站了出來。
那正是曾經的落楓宗宗主,如今藥田雜役頭領的「胡龍」。
他朝姜辰恭敬一拜,小心翼翼說道:「少帝……恕我斗膽一問。」
「當年我等與您恩怨極深,甚至可以說,是我等親手將您逼入絕境。」
「到了如今,您……當真願意放我們離開?」
即便對方已經明說,但他心裡還是不敢相信。
原諒,也就罷了。
可像這樣直接放他們走,以德報怨。
他們實在有些難以理解。
姜辰聽到這話,神色依舊平靜。
他負手而立,目光緩緩掃過在場每一個人的臉龐。
「當年之事,我自然記得。」
「修為被廢,丹田盡毀,像條死狗一樣倒在地上時,我也確實絕望過,憤怒過,甚至……怨恨過。」
「那時候的我,確實覺得自己這一輩子,大概就要爛在那裡了。」
「前路斷了,臉面沒了,連活著都像個笑話。」
「若按常理來說,我確實該恨你們。」
「甚至恨得理所應當。」
胡龍聽到這裡,臉色更白了幾分。
不少人都不自覺低下頭,連與姜辰對視的勇氣都沒有。
但下一刻。
姜辰話鋒一轉:「不過後來,我慢慢明白了一件事。」
「人這一生,未必每一步都走在自己想走的路上。」
「有時候,被人逼上一程,未必就是壞事。」
說到這裡,聲音微頓。
他目光從眾人身上掠過,落在田間。
「若沒有當年的劫難,我未必會走到今天。」
「也未必能見到後來的風景。」
「你們當年做的事,當然是錯。」
「這一點,到現在也還是錯。」
「所以這些年,你們在這裡受罰,不冤。」
「可若問我,如今還恨不恨.......」
姜辰收回目光,再次看向胡龍等人。
那雙清澈的眼睛裡,沒有半點鬱結。
「我若還一直盯著那點舊事不放,那這些年,豈不是白走了?」
話音落下。
眾人心神俱震!
而姜辰則以一種平靜的聲音說道:
「你們當年沒能壓垮我,反倒把我推得更遠。」
「既然如此.....」他唇角微微揚起,「我又何必把自己困在那段過往裡?」
此言一出。
現場瞬間變得無比安靜。
胡龍等人怔怔站在原地,神情僵硬,心中卻早已翻江倒海。
他們原以為,今日姜辰願意見他們,已是寬容。
卻沒想到,對方竟能說出這樣一番話。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不再計較」。
而是真正站在了另一個高度,回頭看當年那場恩怨。
一時間。
所有人都只覺得臉上發燙,心中發堵。
因為姜辰越是平靜,越是豁達,他們便越顯得卑小、可笑。
尤其是胡龍。
他身為昔日落楓宗宗主。
這些年雖表面認命,可心底深處,未必沒有過怨,沒有過不甘。
可如今,看著眼前這位名震天下的少帝,他忽然覺得,自己那些不甘與怨念,是如此上不得台面。
沉默許久後。
胡龍重重低下頭,顫聲道:
「少帝胸襟……我等……自愧不如。」
旁邊幾位落楓宗修士,面色漲紅,羞慚得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裴清風輕輕閉上雙眼。
不知為何,這一刻,他心裡竟比繼續被困在藥田時還要難受。
因為姜辰這一番話,已經不是在報復他們。
而是在告訴他們。
他早已走得太遠。
遠到連昔日的仇怨,都只能被他輕輕放下。
而他們這些人,卻還困在原地,困在那一點點陳舊的過去里,活得像個笑話。
..........
就在這時。
姜辰念頭微動。
嗡——
一股無形之力擴散開來,掠過眾人身軀。
緊接著,一道道修為波動從他們身上散發出來。
大多都是後天境與先天境。
最強的胡龍則是元海境。
若放在從前,或許還算得上一方人物。
可放到如今的姜家,別說與真正的核心人物相比,便是和潛龍院裡那些出眾些的族人相比,都已不算什麼。
甚至若與剛才茅屋中的姜立相比,也只是同一層次。
胡龍自己顯然也意識到了這一點。
可即便如此,他也仍舊激動得渾身發顫。
這不是強弱的問題!
而是他終於重新找回了屬於自己的力量。
那種久違的元力波動,讓他有種恍若隔世之感。
而另一邊。
裴清風身軀微震。
只不過,他並未如胡龍等人那般恢復舊日修為。
因為輪迴寶術造成的影響,是真將他的修為給硬生生化掉了。
所以,如今的他,自然不可能憑空恢復昔日境界。
可即便如此,裴清風還是感到一陣欣喜。
因為他能夠清楚感覺到,體內死寂經脈、丹田,竟重新生出流轉之意!
雖然眼下還稱不上真正恢復修為。
可他已經重新擁有了修行的資格!
這就意味著,只要他肯下功夫,肯重新走一遍修行路,用不了多久,便能重回星輪。
甚至回到巔峰時期的月輪境,也並非沒有可能!
一想到這裡,裴清風的呼吸便不由粗重幾分。
隨後,他猛地抬起頭,看向姜辰,眼底滿是感激。
而胡龍等人,也反應過來。
他們齊齊朝姜辰躬身行禮:
「多謝少帝大恩!」
「我等此生不忘少帝恩德!」
「從今往後,若姜家有命,我等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少帝胸襟,我等萬死難報!」
一道道聲音接連響起。
比起剛才那些被放走的人,這一次,他們的感激明顯還要更重幾分。
因為他們心裡都明白。
姜辰今日放過的,不只是他們這些人。
更是當年那場舊怨。
而這樣的放過,往往比單純的責罰,更叫人無地自容,也更叫人銘心刻骨。
姜辰看著他們,神色依舊平靜,只是輕輕擺了擺手。
「行了。」
「都走吧。」
「若再不走——」
「那便別走了。」
此言一出。
眾人頓時齊齊一激靈。
方才那點激動瞬間被壓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強烈的求生欲。
「走!這就走!」
「多謝少帝!我等這就告退!」
「走走走!別耽誤少帝正事!」
一群人哪還敢再磨蹭,連忙起身,爭先恐後朝山下走去。
而裴清風在離去前,則是回頭深深看了姜辰一眼。
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些什麼。
可最終,卻還是什麼都沒說出來。
只是鄭重一禮,而後轉身離開。
很快。
藥田之中,便再次安靜下來。
微風吹過,藥香浮動。
只剩姜辰一人,靜靜站在原地。
望著那些人漸漸遠去的身影,他緩緩吐出一口氣。
像是把某些沉在心底多年的東西,也一併吐了出去。
而就在這一刻。
轟!
體內氣機,猛地一震!
原本之前受帝血反哺,在突破大聖后,他便連破兩個小境界,直達大聖境三重。
而如今,隨著心境圓融,修為竟如水到渠成般,再度向上邁出了一步!
大聖境四重!
這突破,來得極其自然。
沒有任何驚天動地的異象,只像一層原本就已經臨近圓滿的薄膜,被一口氣輕輕捅破。
順理成章,毫不滯澀。
而就在這時。
腦海之中響起『辰』的笑聲:
「與過去的自己告別,感覺如何?」
姜辰一怔。
緊接著,臉上浮現出一抹笑意。
「比想像中輕鬆。」
「也比想像中釋然。」
「有些事,真走過去了,再回頭看,才會發現,當初困住自己的,未必真是別人。」
「更多時候,是自己不願放下。」
辰聽到這裡,頓時笑了起來:「說得倒是有點意思。」
「看來,這一趟藥田,沒白來。」
說著,他收起調侃,感慨道:
「未來還很長。」
「繼續走下去吧。」
「總有一日,你會站到一個極高的地方。」
「高到再回頭看今日、昨日,乃至更久遠的從前時,會覺得那些曾經壓得你喘不過氣的東西,其實都不值一提。」
對於歷經無數歲月的他而言,那些所謂的苦難、仇怨、得失,終究都只是長生路上風吹過的一粒塵。
可姜辰聽完,卻輕輕搖了搖頭。
「我倒不這麼覺得。」
辰微微一愣。
「哦?」
姜辰望著眼前這一片藥田,認真說道:「也許將來真有那麼一天,我會走得很遠,很高。」
「可再遠、再高,也不代表過去就不重要了。」
「恰恰相反,正因為有那些過去,我才能走到今天。」
「那些痛苦也好,遺憾也好,狼狽也好,甚至是曾經以為邁不過去的坎……它們未必只是負擔。」
「有時候,回頭再看,反而更像沿途的風景。」
「少了哪一段,都不是如今的我。」
此言一出。
辰竟是罕見沉默了一瞬。
似乎連他自己,都沒有料到姜辰會給自己這樣一個答案。
過了一會兒。
他才緩緩開口:「你和我……果然還是不一樣。」
「我那時候,身邊沒人。」
「走得久了,也就只剩自己。」
「所以對我而言,很多過去,確實像風一吹就散了。」
說著,聲音忽然變得輕柔起來。
「可你不同。」
「你有家人,有兄弟姐妹,有願意為你撐傘的長輩。」
「你這一路,不是一個人走的。」
「所以你會覺得,那些過去不是包袱,而是風景。」
「這種變化……」
他似乎不知道該怎麼形容這種感覺。
最終,只能笑著說了句:
「倒也挺好。」
姜辰聽著辰的這些話,嘴角微微揚起。
是啊,正是因為擁有太多,知曉其珍貴,他才愈發珍惜。
而辰則在感慨後,開口道:「繼續走吧。」
「這條路,才剛剛開始。」
姜辰輕輕點頭。
隨後,收回目光,邁步朝前走去。
.........
不久後。
另一邊。
蒼都之中。
放眼望去,街道如龍,樓閣連綿,人山人海,熱鬧非凡。
若是仔細感知,更會讓人心驚。
因為這裡來往的,幾乎沒有什麼低階修士。
天人境修士,放在許多小地方,都是當之無愧的霸主,可在這街頭,卻隨處可見。
至於聖人與聖人王,也不再是什麼高高在上的存在,時不時便能從人群中瞧見。
偶爾抬頭,甚至還能望見大聖的身影,其所過之處,令無數修士抬頭,面露敬畏。
如此景象,若放在往日,簡直難以想像。
而造成這一切的原因,卻並不只是因為蒼都本身足夠恢弘。
更重要的是,這裡乃是距離蒼梧山最近的城池。
亦是因姜家而興,真正意義上為姜家所建的第一雄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