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何況,對方還只是聖人境界。
若非今日被太微道友點出來,她未必會注意到這個青年。
而此刻。
姜道玄看著那名黑衣青年,緩緩開口:
「你叫什麼名字?」
話音落下。
不少人都順著姜道玄目光看過去。
待看見那位黑衣青年後,許多人眼中都露出驚訝之色。
「是他?」
「一個聖人?」
「能被太微大帝親自點名,這小子怕是有大機緣了。」
「他方才參悟出的空間波動,確實不弱。」
「沒想到我道盟之中,竟還有這等年輕人。」
議論聲此起彼伏。
其中有羨慕。
也有驚嘆。
更有不少人心中暗暗後悔。
早知這場講道會有這等機緣,他們方才便該更加專注一些。
而那名黑衣青年,也在此時猛地睜開雙眼。
他原本正沉浸在方才那一片落葉的時空變化之中。
聽見姜道玄的聲音,整個人都僵了一下。
下一刻。
他看見所有人都在看著自己。
尤其是中央那位太微前輩也看了過來。
「前……前輩……」
他聲音有些發乾。
可很快,又意識到自己這般太過失禮。
於是便強壓緊張,起身朝姜道玄行了一禮:
「晚輩司空照,見過太微前輩。」
司空照。
這三個字一出。
姜道玄神色頓時變得古怪起來。
「竟然是他?」
這個名字,他並非全無印象。
後世道盟的古老記載之中,曾有過一段殘缺文字。
記載極短,其中只提到了幾個關鍵字眼。
道盟之主。
司空照。
空冥大帝。
以空間之道證帝。
當時姜道玄並未太過在意。
可如今聽見這個名字,再看眼前這青年身上那股空間波動,心中頓時已有了猜測。
莫非此人,便是素華大帝之後,道盟的下一任執掌者?
未來那位以空間之道證帝的空冥大帝?
念及於此。
姜道玄眼中多出幾分興味。
他看向司空照,緩緩問道:
「方才那片落葉,你看懂了幾分?」
司空照呼吸微滯。
這個問題,若換作旁人來問,他或許還能勉強應答。
可如今發問之人,可是真正執掌時空之道的大帝。
他自然不敢隨意敷衍。
沉默片刻後。
司空照低聲道:
「晚輩不敢說看懂。」
「只隱約覺得,前輩方才並不是單純讓那片葉子回到之前的位置。」
「而是連同那片葉子所在的一小段空間,一同撥回了先前的狀態。」
周圍眾人聞言,神色都並未有太大變化。
畢竟太微前輩方才展露那一手之時,便曾有大聖點破其中精妙。
如今司空照不過是重複了一遍說辭,又有何值得驚奇?
甚至有幾位聖人王,眼中還露出幾分失望之色。
原本他們還以為被太微前輩親自點名之人,必有什麼過人之處。
現在看來,似乎也不過如此。
姜道玄並未露出不滿。
他輕聲道:
「繼續說。」
司空照心中一定。
他知道自己方才說的並不是關鍵。
那只是最表層的東西。
真正讓他在意的,是另一處。
於是,他略微沉吟後,又開口道:
「可晚輩覺得,前輩方才真正厲害的地方,並不只是撥回那一小片時空。」
此言一出。
眾人神色微動。
就連幾位原本興致不高的大聖,也重新看了過來。
唯有看出些許端倪的准帝,還能保持平靜。
司空照繼續道:
「若只是讓葉子回到之前的位置,許多精通時間或者空間的強者,或許都有機會做到相似的表象。」
「但前輩方才那一手,最難之處,是只改了葉子本身,卻沒有改我們這些旁觀者。」
「我們仍舊記得它落下過。」
「也記得它重新回到了半空。」
「換句話說……前輩並不是粗暴把一切都推回過去。」
「而是在保留外界不變的情況下,只將那片葉子自身所經歷的一段時空,單獨撥了回去。」
「葉子回去了。」
「可我們的記憶沒有回去。」
「周圍天地,也沒有回去。」
「晚輩以為,這才是真正可怕之處。」
聽到這裡,不少人臉上的神色都變了。
尤其是那些原本沒把司空照放在心上的眾人,都對其大為改觀。
因為這番話,確實不是單純重複方才那位大聖的判斷。
是在繼續往下挖。
他看見的不是葉子回到半空這件事。
而是看見了太微前輩控制範圍的精細。
看見了葉子與旁觀者之間,那條被單獨切開的邊界。
這可就不一樣了。
素華大帝微微頷首,露出讚賞之色。
聖人境能看到這一步,已極不容易。
姜道玄看著司空照,笑道:
「不錯。」
「繼續。」
司空照心中微松。
看來自己說對了。
於是,他深吸一口氣,又道:
「晚輩還覺得……前輩方才沒有真正逆改過去。」
「若是徹底逆改過去,那片葉子便不該有已經落下過的痕跡。」
「可晚輩方才感知到,它回到半空之後,葉身之上仍舊殘留著一絲落下之後的氣機。」
「這說明它不是被抹去了那一段經歷。」
「而是被前輩從原本的軌跡上,重新提回了先前的位置。」
「就像……」
司空照猶豫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說法。
最後才道:
「就像一條線,已經走到了後面。」
「前輩沒有剪斷它,也沒有重畫它。」
「只是捏住其中一段,將它折了回去。」
「線還在。」
「經歷也還在。」
「只是位置變了。」
隨著這番話落下。
現場瞬間變得無比安靜。
許多人看著司空照,都面露驚容。
因為這已經不只是看出術的變化。
更是在觸及道的邊界!
姜道玄笑意愈盛。
「若讓你來改那片葉子的空間,你會如何做?」
司空照身體一緊。
這個問題明顯比剛才更難。
他思索許久,才謹慎開口:
「晚輩修為淺薄,自然做不到前輩那一步。」
「若只是以晚輩如今所學,大概只能先鎖住那片葉子周圍三寸空間。」
「然後以自身空間法則為引,令它短暫偏離原本位置。」
「但這樣做,只能改其所在。」
「不能改其經歷。」
「葉子依舊已經落下過,只是被晚輩強行挪走。」
「與前輩方才那種連同過程一併撥動的手段,天差地別。」
姜道玄輕聲道:「能知道自己做不到什麼,可比盲目說能做到更難得。」
司空照聞言,連忙拱手:
「多謝前輩指點!」
姜道玄:「你在空間一道上,天賦不錯。」
「只是眼下還太拘泥於挪移、切割、封鎖這些手段。」
「空間不是一堵牆,你若只把它當成工具,日後上限便不會太高。」
司空照渾身一震。
旁邊那些參悟空間大道的大聖,也全都安靜下來。
連幾位準帝都眸光微凝,不願漏掉半個字。
姜道玄緩緩開口:
「空間,是萬物存在之處。」
「你可以用它困人。」
「也可以用它殺人。」
「但更重要的是,你要先明白,它為何能容納萬物。」
「等你想明白這一點,你的路,才算真正開始。」
這幾句話落下。
司空照像是被雷擊中,整個人都呆站在原地。
眼神不斷變化。
迷茫。
震動。
最後化為一種突然被點開關竅的狂喜。
他下意識再次躬身行禮。
「晚輩受教!」
姜道玄沒有再多說。
點到此處,已經夠了。
說得再多,反而不利於司空照自己去悟。
「不過這悟性,不愧是未來的未來的空冥大帝......」
若單論空間天賦的悟性,怕是只在自己之下。
另一邊。
素華大帝看著這一幕,心中越發驚奇。
她看得出太微道友並非隨口敷衍。
那是真看出司空照的問題,也順手點了一句關鍵。
以司空照方才表現出的天賦,若能抓住這句話,日後空間一道必定會大有進境。
想到這裡,素華大帝忽然笑道:
「太微道友。」
姜道玄看向她。
素華大帝語氣自然,像是隨口一提:
「此子既能入你眼,倒也是緣分。」
「他在空間一道上天賦不淺,可我道盟之中,真正能將此道講到你這般透徹之人,並不多。」
「若道友不嫌麻煩,不如收個記名弟子?」
此言一出。
整座神山都變得安靜下來。
所有人目光都不約而同落到了司空照身上。
太微前輩收徒?
雖然盟主大人說的是記名弟子。
可那也要看是誰的記名弟子啊!
這可是剛剛擊敗蒼辰至尊的絕世人物。
能被這樣的人收為記名弟子,哪怕只是掛個名,都是天大的機緣。
一時間。
無數人看向司空照的目光里,都充滿了艷羨。
至於司空照本人,則是僵在原地。
他腦子都空了一瞬。
弟子?
我?
太微前輩的弟子?
他張了張嘴,卻半天沒有說出話來。
只覺心跳快得不像話。
甚至連呼吸都忘了。
畢竟在這場講道前,他只是道盟中一個不起眼的小人物。
可現在呢?自家盟主竟當眾問太微大帝,要不要收他為弟子?
這種事情,已經完全超出了他的想像!
姜道玄看了眼還在發愣的司空照,又看向還在看熱鬧的素華大帝。
老實說,他並不太想在這個時代收什么弟子。
畢竟他終究不屬於這裡。
更不可能長久留在這個時間節點。
若是真收下正式弟子,日後反而多出許多麻煩。
只是……
未來的空冥大帝。
素華大帝之後的道盟之主。
想到這裡,他心中倒是生出一絲古怪的趣味。
若是在這一億年前,收下未來道盟之主當個記名弟子。
似乎也有些意思。
更何況,只是記名。
點撥幾句,留下一段因果,倒也無妨。
念及於此。
姜道玄朝著素華大帝說道:
「道友倒是會替人尋機緣。」
素華大帝神色不變。
「機緣也要看人。」
「若他入不了道友的眼,我說再多也無用。」
「既然道友方才願意點他幾句,便說明此子與道友之道,多少有些緣分。」
姜道玄輕輕搖頭。
「只是記名。」
「我不會長留此世。」
「能教他的,也只是幾句道理。」
素華大帝微微頷首。
「幾句道理,落在合適的人身上,便已足夠。」
姜道玄沒有再說什麼。
隨後,他目光重新落在司空照身上。
「司空照。」
司空照猛地回過神來。
「晚輩在!」
姜道玄緩緩開口:
「你可願入我門下,做一個記名弟子?」
話音落下。
整個現場都變得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看向司空照。
哪怕先前已有盟主大人那句話作為鋪墊。
可此刻太微前輩親口開口,意義完全不同。
司空照整個人都傻了。
他是真沒想到。
盟主大人敢問。
太微前輩竟然真敢應。
而且,真問到了自己頭上。
太微大帝的記名弟子......
這幾個字在他腦海中不斷迴蕩,讓他一時間甚至忘了該怎麼回答。
直到旁邊有人低聲提醒:
「司空照,還愣著做什麼?」
司空照猛然驚醒。
機緣都已經擺在眼前。
若是這個時候還不知道抓住,那他就真是傻子了。
下一刻。
司空照上前一步。
旋即重重跪下,朝姜道玄行了大禮:
「弟子司空照。」
「願拜入太微前輩門下。」
「今日得前輩指點,已是天大機緣。」
「若還能蒙前輩收為記名弟子,弟子此生必不敢忘。」
「從今往後,弟子定謹守本心,不墮前輩之名!」
聲音起初還有些顫。
可說到後面,卻變得平穩下來。
倒不是他不緊張。
只是明白在這種時候,不能再像方才那般失態。
姜道玄微微頷首。
「起來吧。」
司空照這才起身。
姜道玄看著他,告誡道:
「記名弟子,不是讓你借我的名頭行事。」
「也不是讓你從此高人一等。」
「你既修空間之道,日後更要明白一件事。」
「天地很大。」
「可人若心浮,便會寸步難行。」
司空照心神一凜,連忙低頭。
「弟子記下了。」
姜道玄點頭道:
「你今日被我點中,是機緣。」
「但機緣只是開門。」
「門後怎麼走,仍要看你自己。」
「若日後只記得今日風光,而忘了修道本心,這份機緣反倒會害了你。」
這幾句話落下。
司空照原本激動到有些發熱的腦子,終於冷靜不少。
他深吸一口氣,再次行禮:「弟子明白。」
「弟子必不敢因今日之事自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