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滯不動的空氣被攪動，微風將種子推向角落，林芝沒有反抗，順勢向雕像後方藏去。
光從禮堂的門縫中透射進來，打破黑暗。
緊接著是一片寂靜無聲，沒有腳步聲傳來，就連空氣也是靜止的，沒有任何波動。
誰來了？
為什麼開了門之後，就沒有一絲動靜？
林芝心中直打鼓。
按照忒修斯的個性，這座禮堂中雕刻著這麼多有關於她的雕像，甚至其中還有一尊極為私密的雕像。
那麼，能被允許進入禮堂的，除了他自己，應該沒有第二個人。
所以，來的人是忒修斯嗎？
可為什麼一絲動靜都沒有呢？
躲在雕像後面的林芝終於忍不住意念微動。
種子微微漂浮起來。
精神力順著密密麻麻的雕像，向著門的方向直直穿透而去。
禮堂的門確實被打開了。
一束細細的光芒，正好打在一尊雕像之上，將她的半副容顏照亮。
而在那尊雕像的正前方矗立著一個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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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大挺拔，但由於那尊雕像足足有三米高，因此就是他，也得微微仰著頭。
金色如瀑的長髮垂在腦後，在細光下流轉著冰冷耀眼的光澤。
林芝下意識屏住呼吸。
果然是忒修斯！
與上次一樣，他依舊穿著宗教意味滿滿的長袍，同樣一塵不染，但樣式與上一次有些許差別。
上次的長袍較為寬大，繁重又正式，但這一次的長袍卻是極為修身的版型，修長的大腿，優美的腰線，一覽無餘。
就在林芝看得發愣的時候，突然聽到他低低開口：「主人，終於見到您了。」
林芝還以為自己被發現了，心臟猛的一跳。
但順著精神力看過去，才發現忒修斯並沒有看向她這邊。
他的雙眼緊閉，卻像是能看見似的，神情近乎虔誠地「凝視」著眼前的雕像。
剛剛那句話，他是對著雕像說的。
對了。
林芝恍惚中突然想起了什麼。
忒修斯的分身，是沒有眼睛的。
上次「綁架」她的那個傢伙，就是忒修斯的其中一個分身。
林芝再次看向來人。
所以……
這人也不是忒修斯本人。
而是，他的又一個分身。
分身久久佇立，沒有動，依舊閉著眼睛「望著」雕像，極為出神，完全沒有注意到她的存在，甚至忘情地緩緩流出兩行清淚。
林芝愣住。
哭了？
為什麼？
她將精神力小心地移向那尊雕像。
還以為雕像有什麼特別的。
可看來看去，就是一尊非常普通的雕像。
雕像中的她，閒適地靠牆站立，身體微微傾斜，重量倒在一條腿上，一隻手抱胸，另一隻手抬著，懶懶地掀著眼皮，像是在與熟人不咸不淡地打招呼。
與禮堂中其他姿態各異的雕像比起來，這尊雕像簡直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了。
可就是如此普通的一尊雕像，卻讓忒修斯看得流出淚。
就在林芝一頭霧水之際，忒修斯的表情，突然變得極為冷漠。
「不，你不是。」
他幾乎毫不留情地收回視線，轉身就走。
但沒走出幾步，他又猛地停住腳步，極為欣喜地快步朝她這裡走過來：
「主人！是你嗎？」
林芝心臟又是猛地一跳。
就在她以為自己肯定是被發現的時候，忒修斯又在另一尊雕像前停了下來。
這座雕像沒有剛剛那尊體積大，而是她的等身大小，雕像上的她正在整理衣物，準備出門。
忒修斯興沖沖地上前，自告奮勇：「主人，我來幫你吧。」
但就在手指碰到她的那一刻，又猛地彈開。
他僵在原地，怔怔看著自己的掌心
過了半晌，收緊掌心，冷漠臉。
「你也不是。」
忒修斯自言自語地，幾乎有些瘋癲地又輾轉了幾尊雕像。
「主人，你來了嗎？」
「你在哪裡？」
「主人，為什麼躲著我？」
「你是不是……不願意看見我？」
……
看得林芝一陣心驚肉跳，咯噔又咯噔，還以為自己絕對被發現了。
連續觀察了幾次後，林芝才終於確認，她沒有被發現，只是忒修斯的分身在發瘋罷了。
他似乎是無法分出這些雕像與她真人的差別，總是在將她一遍遍認錯後，再次認錯。
林芝皺眉。
忒修斯這樣的狀態持續多久了？
上次的那個分身還只是看不見而已。
這次的分身，感知與邏輯都徹底混亂了。
她現在非常懷疑忒修斯本體的精神狀態。
就在她沉思之際，忒修斯整個人突然僵住，隨即瘋狂地向她這裡，也就是禮堂的最深處撲過來。
颶風肆意，將她從愛欲雕像身後的藏身處，直接吹飛了出去。
林芝的心臟瞬間停止跳動。
還是被發現了嗎？
就在她以為完蛋的時候，忒修斯突然頓住身形。
他根本沒有注意到自己，而是在愛欲雕像腳下，收攏了衣袍，虔誠地躺下。
與此同時，門口傳來一陣斷斷續續的惶恐低語：
「萬神殿的門怎麼開了？」
「難道有人闖進去了？」
「不可能。」
「關上吧。」
「嗯，快走。」
……
厚重的門，從外面被重重關上。
黑暗瞬間降臨，一絲光線都沒有了。
禮堂重新回到了絕對的黑暗之中。
好在禮堂中的兩個人，都沒有眼睛，根本不受影響。
林芝此時已經被吹到了房檐之上，從她這個角度能清晰地看到忒修斯。
他躺在愛欲雕像下方，臉上是無比動人的春情。
林芝鬆了一口氣。
虛驚一場。
原來她沒有被發現。
忒修斯剛剛快速跑過來，只是為了躲外面的人。
可為什麼呢？
他為什麼要躲？
明明他就是聖父……
不。
他不是。
眼前的忒修斯，並非是聖父本人，只是聖父的分身。
林芝恍然大悟。
這裡，也就是剛剛那兩人口中的萬神殿，應該是聖父本體的地方。
就算是分身，也是不被允許進入的。
林芝若有所思。
也就是說，聖父本人，此時並不在中央哨塔？
否則，這尊分身怎麼能抽空闖進來呢？
直到腳步聲遠去，禮堂回歸寂靜，那尊分身這才伸出手。
指尖克制地懸在半空，在距離她臉一厘米的地方停下，沒有再靠近，像是怕被冰到似的，只是隔著空氣輕輕地描過輪廓。
「主人……」
哽咽聲在黑暗中低低散開。
「為什麼，你不再疼愛我了？」
兩行滾燙的淚水從他閉合的眼中無聲滑落。
「我很想你。」
他微微昂起頭，主動將自己漂亮的臉頰送上前，貼向雕像垂落的手心，近乎卑微地乞求：
「求你。」
「再疼疼我吧。」
「看看我也好。」
然而，冰冷的石頭註定無法給予任何回應。
不管忒修斯怎麼求情，那尊雕像都不可能疼愛他。
滾燙的淚，滴在冰冷的雕像之上。
再順著指縫滑落，寂靜無聲。
林芝盯著那道落寞的影子，輕嘆出聲。
就在這時，忒修斯的淚水驟然止住。
他猛地精準地盯向她的位置，聲音冷下來：
「誰在那裡？」
林芝：「！」
剛剛的都是烏龍。
這次，她是真的，百分百被發現了。
得到忒修斯本體不在中央的情報，已經夠了。
該走了。
林芝果斷抽離意識。
種子失去了控制，像雪花似的，在黑暗中徐徐飄落。
「主人？」
忒修斯聲音徹底變了調：
「主人？！」
白袍翻卷，忒修斯的身形猛地閃動，向著掉落的種子而去。
他的速度已經很快了，但還是趕不上林芝離開的速度。
等他攏住種子的時候，林芝的意識已經不在。
種子再也堅持不住地開始凋零，纖細柔軟的葉冠一片片掉落。
「別走……」
「求你了……」
「主人，不要走。」
忒修斯顫抖地攏住種子。
可越是想挽留，葉冠掉得越快。
最終，像水一樣，從手中流逝而去。
「我錯了。」
「主人，我不該追你的。」
「你回來好不好？」
種子不可逆地全部化為灰燼。
飄灑在空氣中。
散盡了。
偌大的禮堂，只剩下滿室毫無生氣的雕像，和一個長跪不起的背影。
-
北境。
林芝收回意識，睜開眼睛，眼中一片清明。
忒修斯的本體，既然不在中央，那會在哪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