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絮絮叨叨地講了很多。
想到什麼,就講什麼,不成規律。
還帶著濃濃的主觀色彩,時不時夾雜著幾句憤懣的抱怨:
「資源根本不夠分。鬧?鬧也沒用……」
「……就給這點口糧,鬼才能活下來?不就是讓我們自生自滅嗎?」
普通人很難在短時間內,接收那麼多紛雜的信息。
林芝倒是沒什麼所謂,她自會將男人講述的事情,去除感情色彩後,梳理、重組,並精準地從中探查出蹊蹺之處。
據他所說,末日起初,寧城和其他城市沒什麼不同。
軍隊入駐接管,劃定出幾片安全區,集中統一配發水和食物,勉強維持住了表面的平穩。
但後來,整座城市的植物開始陷入詭異的瘋長。
清理的速度,跟不上生長的速度。
無奈之下,人類只能像曾經被侵占了生存地盤的野生動物一樣,主動讓渡出生存空間,躲入地下,龜縮在這地下方寸之間。
但這還不算結束。
後來,軍隊宣稱寧城未來有淪陷的風險,並組織民眾一起撤離。
「屁的危險。」
男人嗤之以鼻,眼中滿是嘲弄:
「不就是植物長得茂盛了一點嗎?」
「沒有怪獸,也沒見誰精神失常變成瘋子,有哪門子的危險?」
「離開這裡去外面的世界,那才是真正的危險,你們說是不是?」
林芝只淡淡地勾了勾唇角,不置可否。
她並不同意男人的看法。
軍隊既然選擇全面撤離,就必定是察覺到了無法抗衡的致命威脅。
寧城的平靜只是表面,暗裡,一定有什麼未知的巨大風險。
但男人會這樣想,也無可厚非。
普通眾生,掌握的信息不全,對局勢的短視,讓他們無法識別潛藏的危險。
她不會去反駁。
末日之下,人各有命。
每個人都會為了自己的選擇,付出相應的代價。
見林芝沒搭腔,男人也識趣地不再索要認同,自顧自地繼續說了下去。
真正的噩夢在軍隊撤出後開始了。
失去了重火力的定期壓制,那些植物生長得愈發肆無忌憚。
直到最後,就像林芝他們從高空俯瞰到的那般,綠色的海嘯徹底吞沒、掩埋了整座都市。
比植物更可怕的是人。
沒有軍隊的統一管制,安全區的邊界便形同虛設。
昔日裡和善的街坊鄰居,轉眼就能為了半瓶水、一塊餅乾,化身手持屠刀的劫匪。
為了自保,各個街區的倖存者只能被迫抱團,組建屬於自己的武裝力量。
雖然對付不了那些覺醒了超凡能力的人,但用來抵禦其他街區普通人的掠奪,倒也勉強夠用。
林芝若有所思地垂下眼眸。
男人提到的「能力者」,毋庸置疑,就是哨兵。
看來,寧城還殘留著一批沒有跟隨大部隊撤離、亦未被軍方收編的野生哨兵。
提及那些人,男人的神情瞬間變得深惡痛絕:
「那群不要臉的渣滓,軍隊前腳剛走,他們後腳就拉幫結派,建了個什麼青洪幫……」
話音未落,身後破舊的布簾被掀開。
他的女兒吃完了士力架,又撥開帘子鑽出來。
男人的怒罵聲立刻停止:
「大人說話呢,小孩子別出來。」
小女孩沒聽勸,依舊扒著帘子的邊緣,一雙圓溜溜的眼睛好奇地在三人身上轉來轉去,尤其在林芝身上停留得最久。
應該是不再那麼怕他們了,接收到林芝的視線,也只紅了紅臉,縮回去一點點,一雙圓溜溜的眼睛依舊盯著她。
仔細一看,這大姐姐好漂亮啊。
小孩子在場,男人也不好多說什麼少兒不宜的東西,只隱晦地說:
「真是讓那群畜生,在這亂世里過上土皇帝般的舒坦日子了。」
「聽說那個頭頭能控蟲,軍隊還在的時候都拿他頗為頭疼,如今軍隊一撤,他更是隻手遮天,無法無天了。」
「每天都有不知死活的人去巴結討好,妄想從他們指縫裡漏點好處,過上好日子……可那群吃人不吐骨頭的魔鬼,怎麼可能大發善心?」
「好在,他們那群人,根本看不上我們這些街區三瓜倆棗的物資,現在只能算是相安無事。」
說到這裡,男人重重嘆了一口氣:
「也不知道這樣的日子,還能過多久,過一天算一天吧。」
林芝安靜地聽完,內心毫無波瀾,對接觸這群法外狂徒更是提不起半點興趣。
她的目標很明確,去京城,找棲梧。
世界上太多要拯救的人了。
難道要一個個救過去嗎?
她只有一個人,救不過來的,只能先顧好自己的事和人。
棲梧還在京城等她,她沒有多少時間浪費在這裡。
如果說寧城的異常,和污染區沒有半點關係。
那麼,就影響不了戰機起飛。
他們只要在半個小時內,回機場,起飛去京城就可以了。
林芝行事向來乾脆利落,理清思緒後,她直接站起身:
「謝了,情報很有用。」
男人微微一愣,有些無措地跟著站起來:
「這就走了嗎?」
林芝淡淡瞥了他一眼:「嗯。」
交易已經結束。
男人只是個普通街區的負責人,再深層的秘密他無從得知,沒必要在此過多停留。
男人慾言又止,心中忍不住嘆息。
他看得出來,眼前這三人氣度非凡,身上連半點末世的窘迫都沒有,是能在這絕境中依舊活得體面的大人物。
打心底說,他是想從他們身上獲取些利益。
但他真不知道該如何開口。
開口要些什麼?
自己又實在沒什麼能拿得出手的籌碼。
也就只有情報。
但這些爛大街的情報,誰都知道,不值錢。
能換來一個微薄的口糧已經不錯了。
男人只好擦擦手站起身:
「行,我帶你們出去。」
離開時,地下通道依舊崎嶇逼仄,三張光鮮且陌生的面孔,猶如落入暗巷的明珠,引來了四周無數道打量的目光。
黑暗中,一雙閃爍著貪婪與惡意的眼睛一閃而逝。
林芝神經微動,似有所覺地偏頭望去,又什麼也看不見了。
當她以為是錯覺時,走在後方的芬里爾似乎是感應到了什麼,敏銳地看向出口的方向,微微眯了眯眼睛。
下一刻,他果斷傳音:
【林,小心,有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