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正與邪 兩場會面(二合一)
科斯特洛從教區行政樓的側門走出來時,費城的天色已經徹底暗了下來。
街燈在停車場投下冷白色的光,他深深吸了一口夜間的冷空氣,整個人從麻木的工作狀態中短暫清醒了幾分。
剛才費蘭在走廊里的親切的笑容和勉勵的語氣讓他有一種說不清的不適感。
早就有所發現了的他,對於這位上司的為人,持有非常大的懷疑態度。
不過,教堂體系之中層級制度森嚴,面對自己的這位上司,他無能為力。
他正準備走向自己的汽車之時,一道聲音從他左手邊的陰影里傳來。
「牧師先生,好久不見。
介不介意一起去吃個飯?」
聽到這個熟悉的聲音,科斯特洛猛地轉過頭。
林克正靠在他那輛跑車的車門上,微笑著說道。
科斯特洛趕忙快步走到他面前,壓低了聲音,語調裡帶著幾分緊張和責備。
「你怎麼來這裡了?
我不是說過有了案件相關的突破之後再來找我嗎?
這才過了幾天,你就————」
「我找到了,科斯特洛。」
林克平靜地打斷了他。
「什麼?」
「我說我找到了一切,科斯特洛。」
科斯特洛愣在原地。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大腦還在處理這幾個字的分量。
十幾天前的圖書館閱覽室里,這個律師還坐在他對面,用亞歷克斯的畫和醫療鑑定報告慢慢地撬開他鎖了太久的良心。
現在這個人站在他面前,說自己已經把一切都準備好了。
這到底是什麼效率?
「這才過了幾天,你就————」
「沒錯,就這幾天,我就找到了藏在教會裡的惡魔。
我也找到了充足的證據和證人。」
林克替他拉開了副駕駛的車門,做了個請的手勢:「所以我來見你了。
走吧,吃個飯,再聊一聊我的發現。」
林克沒有帶科斯特洛去什麼高級餐廳或私人會所。
他把車停在費城肯辛頓大街上一家不起眼的牙買加烤肉店旁邊。
這裡是他穿越過來辦完第一所案件後所吃到的第一家餐廳。
讓他永生難忘。
烤肉店的招牌是一塊手繪的木板,上面畫著一隻咧著嘴的豬,手裡舉著刀叉,模樣憨厚而滑稽。
門口排著幾個等著取外賣的年輕人,店裡飄出來的煙燻氣和辣醬味混在一起。
林克常來這裡,倒不是因為這裡的菜有多精緻—
恰恰相反,這裡的肋排烤得外焦里嫩,醬汁辛辣濃稠,吃相稍不注意就會弄得滿手滿臉。
但正因如此,他從不帶客戶來這裡。
客戶需要的是體面,而這裡提供的是放鬆。
科斯特洛不是客戶,他是盟友。
這是種拉近關係的方式。
科斯特洛在門口站了片刻,微微點了下頭。
這裡不是那種需要穿西裝打領帶才能進的場所,不是那種觥籌交錯間談條件的場合。
林克沒有把他當成需要被討好的人,也沒有帶著他去到一些全馬聲色的場所,把這場會面包裝成的骯髒的交易。
這讓他心裡那根從教區行政樓帶出來的緊繃的弦,稍微鬆了一點。
林克坐在卡座里,面前是一整盤剛出爐的煙燻牛肋條,油脂還在骨頭邊緣滋滋作響。
他用手直接抓起一根肋骨,大口撕咬著上面的肉,烤肉醬沾在他的嘴角和指節上。
他的動作沒有絲毫矜持或拘謹,吃得專注而高效。
科斯特洛坐在對面,手裡握著刀叉就這樣看著這個穿著定製西裝卻用最原始的方式進餐的律師,忍不住笑著提醒道:「林克律師桌上有刀叉,你這動作讓我想起了非洲的那些原始人。」
林克沒有抬頭,只是加快了咀嚼的速度,把手裡的骨頭啃乾淨放在盤邊,然後抽出紙巾擦了擦嘴和手指,把紙巾揉成一團扔在桌上。
隨後長長出了一口氣,這才轉回頭來:「抱歉了,科斯特洛牧師。
實在是肚子太餓了。只好用些簡單而高效的手法,來達到最為直接的目的。」
他把紙巾放下,端起旁邊的葡萄酒杯灌下一口,然後身體微微前傾:「一如我們的案件一樣。」
科斯特洛的表情在這句話落地之後,所有的輕鬆和笑意都收了回去。
「聖心教堂那邊,你是不是找到了新的人證?」
他放下刀叉,十指交握放在桌面上,安靜地等待著。
「不止是人證。」
林克隨後豎起一根手指:「第一,根據你上次給我的那份名單,我鎖定了兩個核心嫌疑人:
駐校神父安東尼·克勞福德和紀律主管雷·莫斯利。
一個負責周末禮拜,一個負責宿舍管理。
這兩個人的職責範圍覆蓋了亞歷克斯在校生活的全部時段。」
他豎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我聯繫到了聖心教堂內部一個關鍵的知情者,校車司機。
他的證詞可以證明住宿生每周六周日在教堂的活動流程,以及校方在接送過程中刻意避免與家長產生接觸的操作方式。」
「第三,我找到了八個人。八個成年受害者,全都曾經在聖心小學和聖心教堂遭受過類似的侵害。
其中有幾個人願意出庭作證。
他們的投訴記錄全部被教區調查辦公室以證據不足」或投訴人撤回」為由歸檔,但投訴檔案和他們的個人陳述之間可以形成完整的證據閉環。」
「第四,我不久前去了一趟學校。」
他把手機放在桌上,屏幕朝上,上面是那張克勞福德在昏暗走廊里將手搭在安德魯肩上的照片。
科斯特洛低頭看著照片,那雙被教區檔案櫃的灰塵磨得有些渾濁的眼睛定在屏幕上。
他伸出手,將手機拉近了一些,用自己的眼睛仔細辨認那個紅髮男孩的輪廓,以及那隻按在肩胛骨上的、讓他無法不去想像的神父的手。
「安德魯·帕特森。七歲。
亞歷克斯的同班同學。亞歷克斯離校之後,他成了克勞福德的新目標。」
科斯特洛摘下眼鏡,從口袋裡取出一塊絨布慢慢地擦著鏡片。
動作很慢,像是在給自己留出消化這一切的時間。
他把眼鏡戴回去,整理好情緒,然後抬起頭看著林克。
「克勞福德在安德魯身上做的事,和他在亞歷克斯身上做的事是一樣的。
他們沒有就此收斂,反而變本加厲。
聖心教堂正在利用我的沉默,利用調查辦公室的沉默,繼續尋找新的獵物。你要我接下來做什麼?」
「所以,科斯特洛牧師,我現在需要你繼續幫我做幾件事。
第一,在A0I內部正式啟動對克勞福德和莫斯利的調查程序。
不需要現在就得出結論,只需要讓調查進入正式流程,讓他們不能再輕易地銷毀檔案或轉移人員。
第二,我需要這兩個人在教會內部的人事檔案—
他們的調動記錄、任職履歷、以及在其他教區是否有被投訴的歷史。
第三,在時機成熟時,我希望AOI的調查和我方的集體訴訟能夠同步推進。
這樣就可以在社會輿論和教會內部兩條線上同時對聖心小學形成壓力。」
科斯特洛點了點頭。
「克勞福德和莫斯利的人事檔案我可以調取,調查程序我也會在明天一早啟動。
但你要知道,我的上司費蘭是調查辦公室的主任,所有的正式調查令都需要他的簽字。
如果他拒絕簽字一」
「那就不要讓他知道。」
林克的聲音很輕。
「在他簽字之前,先把調查流程走到只差他那一步。
把一切血淋淋的事實都擺在桌面上到時候不簽,就是他一個人的問題了。」
科斯特洛沉默了片刻,然後點了下頭。
兩人又交換了一些關於後續推進節奏的意見,然後各自起身,一前一後走出烤肉店。
費城的夜幕已經完全降臨,街燈把停車場照得一片慘白。
科斯特洛站在餐廳門口和林克握了握手,然後獨自走到路邊,攔下一輛Uber。
他坐進後排,關上車門,尾燈在夜色中漸漸遠去。
林克站在烤肉店門口,目送那輛Uber轉過街角,然後掏出手機叫了個代駕,靠在車門上等。
他沒有注意到,餐廳門口排隊等位的長椅上,一個低頭刷著手機的年輕男人在他和科斯特洛走出門口時便抬手調整了一下自己的藍牙耳機。
那個動作很隨意,像是接到了一個電話。
但如果有人湊近了看他的手機屏幕,會發現那上面不是什麼社交軟體,而是一份正在被實時更新的共享文檔。
他在那份文檔里輸入了一條新記錄:「科斯特洛已離開餐廳。同行律師照片及門口對話錄音已上傳附件。
注意查收。」
與此同時,費城市中心一家頂級私人酒店的頂層套房裡,氣氛完全不同。
這間套房配有獨立的私人電梯,落地窗外是整個費城的夜景——
客廳里擺著義大利真皮沙發和一張大理石茶几,上面散落著幾個水晶酒杯和一瓶已經喝了一半的麥卡倫。
套房的臥室里隱約傳來音樂聲,幾個精心打扮的少年少女正被工作人員領著從側門離開————
他們的表情空洞而順從,像是早已習慣了這種被當成擺設的場合。
聖心小學的副校長助理、克勞福德和莫斯利,還有負責校方法律事務的外部法律顧問,正坐在沙發上低聲交談。
他們的姿態鬆弛而懶散,顯然已經在這裡待了一段時間,沙發扶手上搭著幾件外套,茶几上的菸灰缸里堆滿了菸蒂。
套房的門被從外面推開。
費蘭穿著一件黑色風衣走進來,口罩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雙陰沉的眼睛。
他沒有和任何人握手寒暄,也沒有去拿茶几上的酒杯。
他只是站在客廳中央,用一種冷到骨頭裡的目光掃視著面前這些人,然後發出一聲冷哼。
「你們倒是挺會享受。外面都要被人一鍋端了,你們還在這裡花天酒地。
那些小孩是怎麼回事?
我剛才進來的時候看到幾個被帶出去的————
你們是不是腦子有問題?
現在是做這種事的時候嗎?」
房間裡的幾個人同時愣住。
副校長助理最先反應過來,朝那兩個還站在臥室門口的工作人員揮了揮手,示意他們趕緊把人都帶走。
酒杯被迅速收走,菸灰缸被倒乾淨,外套被從沙發上拿起來疊好。
費蘭沒有坐下,他只是站在那裡,等所有人都安靜下來,然後把手伸進風衣內袋,掏出一部手機放在茶几上。
「你們自己聽。」
手機屏幕上是一個音頻文件。
費蘭按下播放鍵,烤肉店門口的對話聲從揚聲器里傳出來:
背景里有車輛駛過的聲音,有餐廳排風扇的嗡嗡聲,有兩個人站在路燈下交談的聲音。
雖然因為距離和環境噪音有些模糊,但幾個關鍵詞清晰可辨:「克勞福德」「莫斯利」「集體訴訟」「AOI內部調查」。
音頻結束之後,費蘭手指一划,屏幕上又出現了幾張照片。
照片上是同一個華裔男人:
靠在跑車車門上。
坐在烤肉店卡座里擦手指。
站在餐廳門口和一個穿牧師袍的中年男人握手。
照片拍得並不算清晰,有些是從遠處拉近焦距拍的,有些角度被路燈和招牌遮擋了一半,但那個男人的面部特徵和身形輪廓都足夠清楚。
房間裡安靜了幾秒,然後所有人都開始同時說話。
有人質問這個人是誰,有人猜測這是不是亞歷克斯的母親請來的律師,有人開始翻手機查那個華裔男人的身份。
很快,林克的名字被從一個法律新聞網站上搜了出來,旁邊附著他最近幾起案件的簡要報導:「費城綜合醫院貪腐案」、「聖徒醫生案」,以及更早的「溫斯羅普家族尋親案」。
「收到消息後,我們也在趕緊自查。
我想我們收到的舉報肯定是來自於瑪莎·凱特。」
「是誰?」
「亞歷克斯·凱特的母親。一個單親媽媽,也是上一次我們品鑑的————」
「夠了!」
場面一陣寂靜。
隨後法律顧問最先開口,打破了沉默,用手指點著屏幕上林克的照片:「她兒子退學之後,我們以為這件事就算過去了。
沒想到她居然找到了這個律師。
這個林克他不是隨便接個案子的那種律師,他接的都是大案,而且從來沒輸過。
如果這個人是瑪莎·凱特找來的,那就不是她一個人在鬧了。
她背後站著一個能把教會的整條防線撕開的律師團隊。」
「不止是她。」
費蘭的聲音從口罩後面傳出來,低沉而陰冷:「科斯特洛。你們以為這個人是誰?」
他指了指音頻文件,又把手機屏幕上科斯特洛的照片放大:「他是你們能繼續在這裡喝酒玩女人的唯一原因。
過去這些年,所有關於聖心教堂的投訴,都是他在負責處理。
他把那些投訴全部歸檔在證據不足」的抽屜里,一份都沒有上報。
你們以為那些投訴是怎麼消失的?
是我的壓制和授意下,它在替你們擦屁股。
現在連他都在和這個律師合作了。
你們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意味著A0I內部、教會的人事檔案系統、過去五年的所有投訴記錄全部可能已經被這個律師拿到了!」
房間裡瞬間安靜下來。
法律顧問把煙掐滅在菸灰缸里,副校長助理的額頭上沁出一層薄汗,克勞福德和莫斯利對視了一眼,其中一個人的手開始無意識地在沙發扶手上抓撓。
費蘭環顧四周,然後緩緩坐下。
他的手指在茶几上輕輕敲了兩下。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他,等待著。
他說:「先下手為強。
我們不能再等了。
不能再讓他們繼續積蓄力量,把所有的證據都收集齊。
他們現在顯然是想將一切準備就緒之後,在法庭上給我們致命一擊。
但我們既然已經提前知道了他們的計劃,就絕不能讓他們如願。
在法律的遊戲規則里,我們可能確實打不過這個林克。
所以我們要做的,就是讓他根本進不了法庭。」
「怎麼辦?」
眾人紛紛開始說道。
費蘭冷哼一聲道:「這個律師,在法庭上幾乎是無敵的,但在法庭外面一他不是。
他有證據,有證人,有策略,但他有防彈衣嗎?
他有二十四小時貼身安保嗎?
他能每天把所有人都鎖在一棟樓里不讓他們獨自出門嗎?
他不能。
在法庭上打不過的人,在物理上並不一定打不過。
有些問題,不需要通過法律來解決。」
費蘭把手從茶几上收回來,整了整風衣的領口:「只要把這個律師和科斯特洛打掉,剩下的————不足為慮!
去做吧你們。」
「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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