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島。
孫青小船還未靠攏岸邊,便已被人攔下。
衛兵立於岸邊,聲音全是譏諷:「大人有令,閒雜人等,不得登島。」
孫青身邊僅有趙龍一人相隨,其餘人等全留在河間府,特別是沈君如。
「此乃孫大人,奉命前來,速速領路,前去見毛大人。」趙龍立於船頭,上前一步,聲音洪亮回應。
對方並未有任何反應,臉上表情依舊冰冷,滿不在乎:「毛大人說了,不管是誰,來了這兒就得守住規矩。」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那衛兵腰間的刀,「什麼規矩,能讓陛下派來的人等在碼頭上吹風?你去問問毛帥,我就在這兒等著。」
那衛兵張了張嘴,臉上的橫肉抖了一下。
他看了看孫青身後那面無風自卷的官旗,他咽了口唾沫,朝身後的人揮手喝道:「讓開!請大人登島!」
孫青提袍下船,那兩個衛兵低著頭退到兩側,其中一人側過身:「大人隨我來。」
沿著島上的土路走,前面出現一座營寨。
寨門敞著,引路的衛兵把他帶到正堂門口。
堂內燈火通明,正中一張大桌上杯盤狼藉。
桌旁坐著七八個人,都是武將打扮,腰間的刀解了擱在桌腿邊,臉上泛著紅亮亮的油光,有人還在往嘴裡塞肉。
正中間坐著的那個人,四十來歲,身量不高,可肩背厚實,坐著比旁邊的人還高出半頭。
聽旁人稱呼,他便是毛文龍。
「大人,這位孫大人,小的實在是沒用,沒能攔住。」士兵進門,跪地認錯。
孫青緊隨其後,已走了進來。
毛文龍握著酒杯,眼神輕蔑。
瞧著眼前也不過十六七的少年,毫不在意:「陛下就是派你來盯著老子?」
「邊關不安寧,蠢蠢欲動,陛下放心不下,特讓我來協助您。」孫青一言一行有章有法,讓人挑不出毛病來。
「哦!」毛文龍僅是應了一聲,在位有半點反應,招呼著一種手下,繼續吃喝。
與文人雅士不同,此處大半均為武夫,喝酒吃肉格外好爽,划拳聲也是震耳欲聾。
軍中有規矩,不得飲酒享樂。
如此這般,足夠給毛文龍安上無數頂帽子。
可孫青心中明白,這兒的人,想要用軍紀和皇威來壓他們,最後也不會讓袁崇煥直接上島殺人了。
一眾享樂聲中,孫青立在這兒,仿若空氣一般。
毛文龍眼角餘光瞄了孫青一眼,嘴角上揚,心情大好。
他站了片刻,慢慢走到牆角一張空著的條案前。
案上放著筆墨紙硯,還有一方已經幹了的硯台。
他拿起硯台,提筆蘸墨,低頭寫起來。
紙上是他方才上島時一路所見。
碼頭泊了幾艘船、寨門口布了幾道崗、正堂周圍有幾條岔路。
更根據自己歷史記憶,繪製了一張完整的皮島防守圖。
滿堂的酒肉聲還在繼續,可漸漸地,有人開始往他那張條案的方向瞟。
看得人越來越多,最後全都停下吃喝,匯聚而來。
毛文龍正端著一碗酒送到嘴邊,忽然察覺周圍的嘈雜聲不對。
把碗擱下,站起身,幾步走到條案前。
他低頭看了一眼桌上那幾頁紙,面色陡變。
這些可都是軍中機密。
朝廷里派來的人,知道這些倒也不是什麼稀奇的事情,關鍵在於,孫青除卻這些外,還標註許多。
那不僅僅是防線和地形圖,更是貿易點。
在這麼畫下去,還不知道眼前之人會畫出什麼來。
毛文龍總算是慌了,一下子抽走宣紙,柔成一團收了起來。
孫青放下手中毛筆,起身看向毛文龍。
笑容平靜,似早已預料到。
他拍了拍孫青的肩膀,帶著一絲掩飾不住的意外:「小子,手段夠高明的。」
孫青又是溫潤書生姿態,面對誇讚,也不過溫和一笑:「毛大人謬讚了。」
「不過是略施小計罷了。」
毛文龍微微錯愕,旁的人哪怕做了,也要強行狡辯,不讓人看出端倪。
此人倒好,直接承認。
終於,毛文龍正式打量眼前之人。
上下打量之後,笑了聲:「有趣,早就聽說咱們大明出了個了不起的孫大人,憑藉一己之力硬是救下了整個河間府。」
「甚至如今的河間府,都成了人人羨慕的地方。」
話音一頓,毛文龍眼神忽地凌冽:「孫大人好本事啊,小小年紀就能做出如此大事業來。」
「可惜了,你這皮囊能讓以魏忠賢外孫女為你著迷,為你做一切。」
「我們這島上,都是大老粗。只怕對你這皮囊……」
「大人,」孫青語氣陡然加重,打斷他繼續說下去:「我奉命前來輔助大人鎮守邊關,而不是來此處消遣。」
「我的意思你還不明白?」毛文龍哼了一聲。
轉身回看在場的人,高喊道:「此人的事情,大傢伙相比都聽說了。」
「他娶了魏忠賢的外孫女,讓河間府出了名。如今這個乳臭未乾的小兒,也敢來咱們這兒指手畫腳。」
「什麼參將,咱們軍中參將,你是打了多少仗,流了多少血,用命換來的職位。這麼一個小娃子,憑什麼?」
毛文龍話音落下,周圍安靜極了,一個個表情猙獰,可不難看出,每個人臉上都寫滿了憤怒。
手中酒杯緊握,眼中全是快要溢出來的厭惡。
趙龍渾身緊繃,警惕的站在孫青跟前。
「退下,」孫青直說出二字。
趙龍面帶擔憂:「可他們……」
孫青微微搖頭,不退,反而上前一步,盯著那些人,長嘆一口氣。
「不過,你們這些人的路數我也明白。」毛文龍不屑冷哼,「人來了,讓你走,你們又會來上彈劾那一套。」
「你大可放心,來了我不會趕你走。但皮島的事情和你沒半封建關係,我會給你小屋一間,老實待著便是。」
毛文龍態度強硬,擺明了就是讓孫青做個擺設。
周圍將領聽了,自然也是亢奮的喊著:「還不走?」
「管你好吃好喝就是。」
「別礙眼!」
魏忠賢的名聲,早已爛在骨子裡了。僅僅只是和他沾染關係,便是被人痛恨之源。
再者,毛文龍能夠讓這幫人大魚大肉,做的事情本就不乾淨,否者就憑藉朝廷一再拖欠的軍餉,怕是吃飯都難。
孫青的到來,便是在一群自由者的身上套上了枷鎖,用一根繩子系在他們脖子上,誰會歡迎?
「諸位。你們看我不順眼,我知道。你們覺得我是京城派來的,是個不知天高地厚的文官,不懂海風、不懂刀兵、不懂你們在這座島上過的是什麼樣的日子。」
他頓了頓,「可在來皮島之前,我在河間府。」
「我去的時候,城外餓殍遍野,城內糧倉見底。我到任第一件事,是殺了兩個囤糧不賣、逼得百姓賣兒賣女的奸商。我把他們的糧倉打開,分給全城百姓。」
「後來我建粥棚、開作坊、挖水渠、種冬菜,城外幾萬人,我一個一個地接進去,讓他們有飯吃、有活干、有地方住。」
他目光緩緩掃過那些將領的臉:「取之於民,用之於民。這話我說得出,也做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