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起這些,武將們已逐漸安靜下來。
孫青聲音低沉:「我知道你們在皮島不容易。」
「離岸千里,四面皆敵,風大浪急,糧餉常常斷頓。你們守在這兒,替大明擋著後金的刀。可你們的家人在老家挨餓,等著你們寄錢回去?」
眾人眼中閃爍著憤怒和無奈。
孫青繼續說:「我來之前,在河間府城外修了一道新牆。」
「那道牆裡面,我給他們建了新房、分了田地、開了食堂。」
「所有在前線打仗的人,只要願意把家人送到河間府,就有人管吃管住管看病。孩子能讀書,老人有人照看。」
「只要你出力,就不會餓著。你們在前線殺敵,我在後方替你們守住家。這就是我孫青做的事。」
剛才還看孫青不順眼的人,此刻眼神已徹底變了。
從不屑和輕蔑,漸漸地變成凝重。
更有人譏諷一笑:「朝廷都不管事情,你怎麼會管?」
「少在這兒吹牛。」
趙龍站到孫青身側,情緒激動:「我們孫大人沒有說謊的必要。」
「因為他來自高陽孫氏,他是孫承宗的孫子。」
「你是……孫老帥的孫兒?」
「是督師公的孫子。」
「高陽孫氏,絕不會說謊。」
孫青點了點頭。
那參將忽然哈哈大笑,拍了一下大腿:「孫老帥的孫子,不早說!」
「孫老帥當年在遼東,帶著我們守寧遠、修城堡,一口鍋里吃飯,一條壕溝里趴著。他教出來的孫子,能差到哪兒去?」
就連毛文龍臉上表情也有了細微變化,輕咳一聲:「督師公如今可好?」
「身強體壯,一心想要為國效忠。」提到孫承宗,孫青倒也打從心中佩服:「若非我刻意阻攔,前往邊關的,怕是他了。」
「怎麼回事?」毛文龍問。
孫青不能明說,特別是這種事情,在對方心中埋下種子便是。
欲言又止,孫青最後只吐出一句:「祖公年事已高,我於心不忍。」
「那督師公如今依舊在高陽?」毛文龍追問。
孫青搖頭苦笑:「眼下已前往河間府,接手我原有職位。」
孫青句句屬實,毛文龍表情卻複雜許多。
點了點頭,說了句:「看來咱們得陛下,當真是聰慧過人。」
「孫公子,剛才多有冒犯,還請莫要與我等計較。」
「這就為公子準備住處,還請先坐下,喝杯酒水歇息歇息。」
毛文龍是個大老粗不錯。
手中的權利卻不小,想要調查一下朝中發生的事情,能有多難?
不出三日,毛文龍便已得知事情原委,對於崇禎的做法,深感不屑。
月上枝頭,孫青初步熟悉軍中事務。
正準備睡覺,毛文龍便已到門口:「孫公子,可有睡下?」
「沒有,大人這麼晚來,是有什麼事情嗎?」孫青打開,側身,以便毛文龍好入內。
不曾想毛文龍壓根沒有要進來的打算。
伸出雙臂,重重的拍在孫青肩頭,語氣凝重:「那王在晉就是個小人,老子早就看他不順眼。」
「論打仗布防半點本事沒有,有點心眼子全用在黨派之爭,勾心鬥角上了。」
毛文龍說到這些,看向孫青的眼神,竟略帶同情。
「以後你,就好好留在這兒。河間府的事情我都聽說了,衝鋒陷陣的事情有老子在,你這小身板就不上戰場了。」
「皮島其他事,就交給你去辦。老子只有一個要求,讓將士們都得吃上一口飽飯。」
孫青鄭重點頭。
說起來,毛文龍此人並無大錯。
他在皮島當土皇帝,而自己,在河間府何嘗不是同等。不過都是情勢所逼罷了。
若是朝廷軍餉給夠,將士們都能有口飽飯吃,誰又願意鋌而走險?
「謝毛大人信任!」
半年時間,皮島已經變了一副模樣。
孫青上島後的第一件事,蹲在集市邊上看來往的商販兜售什麼、缺什麼、貴的什麼。
原本皮島的碼頭只有兩處簡易泊位,船隻靠岸卸貨全靠人力扛。
孫青調了島上閒置的兵卒和屯田民夫,用島上現成的山石加寬了泊位,新修了棧橋和吊裝架,又在碼頭旁搭了一座簡易的貨棧,遮雨通風,貨物不必再露天堆放。
船家來此卸貨、補給的效率翻了一倍,停靠的商船從每月三五艘增加到每月二十餘艘。
皮島周邊水質清淺,日照充足,適合曬鹽。
統一規劃曬鹽池的深淺和排水溝渠,不到三個月,皮島的海鹽便從自給自足轉為向外輸出,成色白淨乾爽,商船返航時總會帶上幾袋。
皮島周邊海域魚群密集,但島上缺乏保鮮手段,漁獲上岸半日便發臭。
他讓人在碼頭邊砌了幾口大石槽,灌入海水,又用島上多產的粗鹽醃漬魚貨,製成鹹魚干和魚鯗。
到第五個月,皮島的鹹魚已經賣到了登州和天津衛,回籠的銀兩足夠養三個月的軍餉。
商貿一活,島上的人便活了。
原來只靠軍餉過活的兵卒們,如今可以在碼頭卸貨打零工,也可以在曬鹽場上多領一份工錢。
屯田的民夫農閒時跟著商船跑短途運輸,夜裡回到營地時兜里揣著銅板。
原本死氣沉沉的皮島,如今港口日夜有人。
六個月里,皮島的外貿收入翻了三番,帳面盈餘的數字大到毛文龍第一次看的時候,確認了無數遍才剛相信。
從那天起,毛文龍不再叫他「孫參將」。
他喝了酒、心情好的時候,會拍著孫青的肩頭,對著旁邊的人笑著喊一句:「這是我們皮島的財神爺!」
這稱呼一出,皮島上下,均是稱呼孫青一聲孫財神。
京中。
大殿之上,崇禎面色陰沉。
今日上奏,算是好消息。
皮島走私的事情竟然沒有繼續,所有稅賦如數上交。
一直困擾崇禎心頭的問題,當真已得到解決。
就連朝中大臣也忍不住夸上一句:「孫大人年紀雖小,當真好本事。」
「如今河間府安穩如常,甚至還能接受不少難民,為我大明減少了多少麻煩。」
「是啊,皮島那邊,原本也是頭疼之地。對毛文龍那些做法,也只得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沒想到如今,皮島竟也能充盈國庫。」
戶部的大人們,提到這個,便忍不住眉開眼笑。
四處都是問戶部要錢的,就連崇禎,一旦提到戶部,也是句句離不開銀子。誰又曾關心過,災情爆發,哪怕是不斷地加強稅賦,也是杯水車薪。
一個人去了那個地方,那個地方就成為收入之一,誰不喜歡。
誇讚聲此起彼伏。
崇禎坐在上方,一語不發。
又有急報傳來。
袁崇煥再三催餉,四處兵變不斷,若再不給軍餉,怕局面再難壓制。
再者,山海關外蠢蠢欲動,只怕惡戰在即。
袁崇煥再次懇請,求陛下儘快籌集軍餉三十萬兩。
又是三十萬兩。
這個沉甸甸的數字落下來,壓得朝堂之上每一個人都喘不過氣來。
掏空國庫給了五萬兩,也不過是杯水車薪。如今又是三十萬兩,如何拿出?
畢自嚴作為戶部尚書,已經精力憔悴。
不等崇禎開口,便是先一步站出:「陛下,戶部實在是沒有銀子了。四處災情不斷,到處都需要賑災糧。」
「河間府與皮島交稅,加上各處稅收,戶部好不容易才有了六萬兩白銀。」
「那邊全給袁崇煥。」崇禎冷漠開口。
畢自嚴表情震驚:「大明百姓該是如何?」
「除卻袁都督,各處軍餉也是拖欠許久。不說發響,怕是都要吃不上飯了。」
「行軍打仗,糧草如何能斷?」
畢自嚴語氣激動。
袁崇煥眉頭緊鎖,沒錢沒糧,再厲害的帝王,也是束手無策。
下面官員更是連連嘆息:
「孫閣老門生和親孫子就是不一樣。」
「一個一提到行軍打仗便是要錢要糧,不如孫大人省心。」
「孫大人才是真正造福百姓的人。」
「要是當初勝任的都督的是孫大人就好了。」
議論聲雖小,卻字字句句都落在了崇禎耳中。
崇禎放在龍椅上的手,不動聲色握緊,眼底那陰冷之色,更是難以掩藏。
聲音陡然一凜,怒喝一聲:「袁崇煥鎮守邊關,朕早已經答應他,全力支持。」
「有些人只顧眼前,唯有袁崇煥,是在為朕打江山。」
「陛下,」畢自嚴率先跪下:「若全給了,那其餘將士,又當如何?」
「畢自嚴,我看你是老糊塗了。」崇禎眼神凌厲:「你才是戶部尚書,如何充盈國庫,還需要朕教你嗎?」
話音落下,崇禎再不懶得看他一眼,退朝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