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已是崇禎二年五月。
薄鈺的研究井然有序,只是有些材料較為稀奇,孫青繼續回河間府一趟。
一來尋找材料,二來河間府還有一大堆東西,需要帶過來。
回河間府接自己妻兒,合情合理。
國庫越發吃驚,袁崇煥早早讓人傳話,要來皮島。
毛文龍已經違抗袁崇煥多次命令,此次來是什麼目的,心中清楚。
更是帶了二十幾個親信將領,齊齊整整地站著。
「袁督師光臨,末將有失遠迎。」毛文龍拱了拱手,聲音不高不低,「島上簡陋,督師莫怪。」
袁崇煥下船:「毛帥客氣了。本督此番前來,一則閱兵,二則犒軍。島上將士辛苦,本督帶了些糧餉,權當一點心意。」
換做之前,毛文龍肯定回欣喜若狂。
畢竟軍餉和糧草是最需要的,但是現在,已經不重要了。
趙龍留在島上,瞧見袁崇煥上島,心中焦急。
忙在旁邊提醒:「毛大人,孫公子走時特地叮囑,不可與此人交集,更不能讓他上島。」
「他的心意我知道,」毛文龍到底還是太過自大:「我心裡有數。」
「袁崇煥的目的我清楚,知道如何處理。」
說罷眼神一冷,厲聲警告:「不許再多管閒事。」
說罷,再次湊到袁崇煥跟前,轉身引路。
袁崇煥在寧遠暗中截了他往京城遞的摺子,又在登州卡了他商隊的船。
這人來皮島,絕不只是送糧送錢這麼簡單。
可他有絕對的自信,袁崇煥拿自己根本沒辦法。
接下來幾天,袁崇煥每天都在島上轉悠。
他不急著找毛文龍談事,而是四處看地形,和守島的普通軍士搭話,問他們餉銀髮沒發足、米夠不夠吃。
有人見督師這樣平易近人,便多說了幾句實話。
毛文龍的親信們看在眼裡,去稟報的時候,毛文龍只冷笑一聲:「讓他看。看完了,他還能把島搬走不成?」
第六天早上,袁崇煥忽然命人傳話,說要在軍營「大演武」,請毛帥親自檢閱。
毛文龍到了校場,看見台子已經搭好了,一柄裹著黃綢的尚方寶劍橫在案上。
他心裡動了一下,面上卻沒露,只是笑著問:「督師今日這是要演哪一出?」
袁崇煥站在台上,朝他招了招手:「毛帥,上來自有人來坐。今日當著全軍將士的面,本督有幾句話要說。」
毛文龍抬步上台,坐在袁崇煥旁邊的椅子上。
幾千將士列隊而立,刀盾在手。
他隱隱覺得不對,可已經坐上了,也不好下來。
想著這兒到底是自己的地盤,心中也不再如此警惕。
袁崇煥起身,走到台前:「將士們,毛帥鎮守皮島多年,勞苦功高。」
「可本督今日要當著你們的面,問一問毛帥,你自天啟年來,共虛報了多少兵額?冒領了多少餉銀?」
「你手下將校殺良冒功的劣跡,本督手中有十二份卷宗,你要不要當眾對一對?」
台下鴉雀無聲。
毛文龍笑容凝固,這些事情他做過,也情有可原。
可後來,孫青到了之後,壓根就不需要這麼做。
他看著袁崇煥:「袁督師,你這是什麼意思?這都是以前的事情了,怎麼還來這兒翻陳年舊帳?」
袁崇煥轉過身來,沒有回答毛文龍,只朝台下揚聲道:「今本督奉聖命,為遼左安計,誅止此一賊。」
「五軍將士,若不從命者,以逆黨論!」
話落,他抬手一揮,舉起手中尚方寶劍。
早已埋伏在台下的甲士一躍而起,撲向毛文龍。
毛文龍剛要拔刀,手腕已被死死按住,整個人被摁跪在台上。
毛文龍抬起頭:「袁崇煥,你殺了我,你守得住遼東?」
袁崇煥手腕一沉,劍尖沒入毛文龍胸口。
台下死一般的寂靜。
袁崇煥把劍收回鞘:「毛文龍十二條大罪,斬。」
「軍中諸事,暫由陳繼盛、劉興祚代管。若有不服者,本督的劍認得人。」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從今日起,皮島一切軍務,聽本督調遣。」
一切發生的太突然,許多人壓根沒能反應過來。
但是事情已經發生了。
如今島上群龍無首,眾人也不敢吭聲。
袁崇煥目的簡單,毛文龍是個不聽話的,而皮島,如今已經是比河間府更大的一塊肥肉。
「袁督師,這話說的是不是太早了?」
「皮島日後該是如何,怕還由不得你來決定!」
孫青不知何時已上島,臉上還帶著殘留的冷汗。
袁崇煥看著他,眉頭皺了起來:「是你?」
「你不是回河間府了嗎?」
孫青心中煩悶,他早已經料到今日,再三叮囑,一路狂奔,最終還是慢上一步。
如今事情已發生,絕不能將皮島交到袁崇煥手中。
孫青隨意拱拱手:「袁督師今日好大的威風。」
「尚方寶劍一揮,一鎮總兵說斬就斬了。下官倒是想問一句,斬殺毛帥,可曾問過陛下的意思?」
袁崇煥的手按在劍柄上,目光冰冷:「本督奉旨督師薊遼,便宜行事。此劍先斬後奏,本督殺他,自有殺他的道理。」
「尚方寶劍?」孫青笑了一聲,「袁督師,這劍是御賜的,可御賜的意思是讓你用它替陛下分憂,不是讓你拿它替自己做主。」
「毛大人有沒有罪、該不該殺,本應由三法司會審定案,由陛下硃筆御批。」
「袁督師今日在皮島上手起刀落,是連陛下也不放眼中了嗎?」
袁崇煥的臉色變了。
孫青氣氛至極,先不說毛文龍究竟該不該殺,至少現在不用。
因為原本出現在毛文龍身上的問題,已得到徹底解決。
孫青語氣冰冷:「皮島是東江鎮所在,下官雖職微,但奉皇命在此協防。」
「袁督師如今在此殺了本鎮總兵,按規矩,下官有權請督師暫離皮島,待朝廷問明原委再做定奪。」
他頓了頓,目光掃了一眼校場上那些尚未散去的將領們,「袁督師覺得,這皮島上的人,是聽你的,還是聽我的?」
毛文龍已死,多說無益。
孫青此刻要的,是要將島留在自己手中。
這兒,就是孫氏的退路!
也是他活命的地方。
袁崇煥環顧四周。那些原本低著頭的將領們,此刻已經抬起了臉,目光齊刷刷地聚在孫青身上。
毛文龍的幾個舊部、碼頭上的守衛,都站在了孫青身後幾步之外。
沒有人說話,可那沉默比任何表態都更清楚。
袁崇煥咬牙切齒:「孫青,你今日把本督請出皮島,來日若東江有事,你擔得起這個責?」
「東江的事,下官自有分寸。」孫青說,語氣依然平平的,「袁督師還是先擔心自己吧。」
想到己巳之變,孫青強壓心中火氣,依舊好言提醒:「山海關固然重要,可後金的騎兵未必只會走山海關。」
「他們若繞道蒙古、從薊鎮破口而入,袁督師到時候是守城還是守山?」
「下官勸督師一句,別只盯別人盤中肉,顧著一時的情緒,還是多看看地圖上那些沒畫出來的路。」
孫青語氣加重:「免得到時候,被人偷了家都不知道。」
袁崇煥面色一冷。
今日前來,為的是拿下皮島。一切順利,卻再最後冒出個孫青。
心中本就不爽,還在這兒聽他說教。
一甩袖子:「用不著你來管。」
「倒是你,別到時候被後金打的哭天喊地,讓我來救你。」
「哼,怕是孫氏的臉面,都全丟在了你的身上。」
袁崇煥說罷,甚至皮島拿不到手,憤然帶人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