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值隆冬。
滹沱河寒風刺骨,河面上漂浮著一片片碎冰。
南岸晉軍營寨,十三萬將士即將斷糧,早已惶惶不安。
契丹鐵騎盤踞在北岸,中渡橋被焚毀,往北突圍極為艱難!
而在後方,運糧樞紐欒城陷落,糧道斷絕。
晉軍,已是死地。
杜重威和李守貞,早已不再商量應對之法。
而是暗中密謀,意欲投降。
甚至杜重威已經派人,與耶律德光取得了聯繫。
耶律德光知道晉軍走到了末路,更加知道杜重威是個什麼樣的人。
見到投降信,立馬大喜!
耶律德光直接許諾。
只要杜重威率領十三萬晉軍投降,等契丹攻下京都汴梁,洗劫一番後。
就將汴梁讓給杜重威,封他做中原皇帝!
得到回信的杜重威,瞬間大喜過望!
此前沒人相信他會投降。
因為他的一切身家性命,全都綁定在晉國這條船上。
晉國亡,他也亡。
但現在。
耶律德光給他許諾了更多。
只要投降,他不再只是個依附皇權的藩鎮節度使。
他,就是皇權!
如此誘惑,怎能拒絕?
即便這是奪侄子的江山。
即便奪了江山之後,要給耶律德光當兒子。
但杜重威不在乎!
當年石敬瑭能這麼幹,憑什麼今日他杜重威不能這麼幹?
杜重威狠狠心動了!
他找上李守貞。
二人關係本就不錯,而李守貞更是個沒有節操、沒有忠心的典型武夫。
在他看來,繼續困守,無異於死路一條。
與其白白送死,不如把十三萬晉軍當做籌碼。
在契丹人那邊,搏一個榮華富貴!
二人一丘之貉,立刻密謀,商談全軍投降之事!
然而。
正在此時。
奉國軍都指揮使王清,求見!
杜重威本想拒絕,奈何王清竟然強闖。
被擋在帳外之後,王清聲音鏗鏘有力,大呼道。
「大帥!我軍距鎮州咫尺之遙,真定城尚在王周將軍手中。
如今糧草即將斷絕,坐以待斃只有死路一條,末將願率本部兩千步軍,強渡滹沱河!
奪占北岸灘頭,打通與真定之間的路線,大帥請率大軍緊隨我後,內外夾擊,便可脫出這死地!」
這一番大喝,驚得四周兵將欽佩不已!
那滹沱河北岸,早已被數萬契丹軍占據。
強渡滹沱河,與送死何異?
這王清,果然是個勇猛忠心之將!
然而,這一番慷慨激昂的大喝。
卻換來帳內一片寂靜。
杜重威、李守貞看著他,目光中帶著些許不耐。
他們早已心定投降,哪裡還願意思考此計的可行性?
李守貞揮手道。
「王清將軍請先回,我與大帥商議一番,再做決定。」
王清聞言,頓時大急!
「時間緊迫,何需再商議?」
見他不依不饒,杜重威心中厭惡,索性陰狠道。
「既如此,便准你出戰。」
王清大喜!
拱手領命,轉身出帳。
李守貞眉頭一皺,問道。
「讓他出戰,契丹若懷疑我們投降不誠,怎麼辦?」
杜重威卻嗤笑道。
「不會,他想死,就讓他去送死吧。」
王清絲毫沒有察覺到不對。
徑直點齊兩千奉國軍步卒,搖旗出戰!
如果。
李銳那封信送到了他手中。
他的悲劇,或許真能避免。
可惜,沒有如果。
寒風卷著冰渣打在臉上,奉國軍兩千精銳,手握長槍,蓄勢待發!
「今日,有進無退!」
王清奮力吶喊!
號角吹響,兩千精銳咬牙踏入冰冷刺骨的滹沱河水。
河水沒至腰腹,碎冰割得皮肉生疼。
契丹騎兵見晉軍渡河,立刻催動人馬,弓弩齊發!
慘叫聲不斷傳來,士卒中箭倒在冰水之中,被浮冰捲走。
王清死死咬牙,身先士卒!
甲冑上中了數箭,依舊挺槍向前!
「殺!!」
決死之地,往往能迸發出最強烈的求生意志!
兩千奉國軍精銳,在此刻結結實實打出了漢家威風!
金戈鐵馬,氣吞萬里如虎!
王清,就是那隻虎!
從清晨渡河開始。
王清硬是頂著契丹騎兵的衝鋒,竟然真的在滹沱河北岸,牢牢守住了一片陣地!
這般奇景,驚得南岸的晉軍拼命吶喊!
「王清將軍,殺啊!」
「打死契丹狗!」
「娘的,我們也上!」
「入他娘的,跟契丹狗拼了!」
一陣嘈雜過後,有將領強忍激動,勉強控制住士卒。
「不可擅自行動,等待軍令!」
正在這時。
王清見陣地穩固,立刻大喝。
「搖動紅旗!通知大帥灘頭已得,速發大軍,渡河接應!」
數面紅旗立起,在寒風中呼嘯飄揚。
南岸晉軍,無數人看到了這幾面代表希望的紅旗。
眾人回頭望去。
期待著下令出兵的命令。
然而。
中軍大帳。
寂靜無聲。
……
寒風依然呼嘯,鮮血將土地浸染成泥濘。
「為何還不渡河!?為何還不渡河!?」
王清身披血甲,槍已經折了,刀也卷刃了。
幾隻箭矢扎入血肉,幾條刀疤深入胸腹!
他已然是一樁血人了。
「為何還不渡河啊!!!」
王清奮力嘶吼!
他的親兵回頭望去,卻不肯言語。
他們能看見。
哪有什麼渡河?
那冰冷刺骨的滹沱河上,除了他們強渡留下的血色之外。
再無半點動靜!
親兵不忍告訴王清這般殘酷的現實,只悶頭廝殺。
可王清久久等不到渡河的援軍。
心中又哪裡不知道真相呢?
契丹大軍源源不斷,支援而來。
騎兵反覆沖陣,步卒層層合圍。
王清早已深陷重圍!
廝殺從清晨一直打到日暮。
打到契丹人都咬牙切齒,對陣中晉將暗暗欽佩。
蕭翰望著慘烈的戰場,沉默許久。
突然,他對趙延壽道。
「漢人之中,也有這般人物?」
趙延壽目光觸動,又很快收斂。
「漢人中,多的是這般人物。」
噗!
一聲悶響。
王清鎖骨處正中一刀!
這一刀,幾乎將他砍下頭顱!
周圍只剩一人的親兵嘶吼上前,將那契丹將領撲倒在地。
刀已經砍廢了,他便用牙咬,用手撕。
二人在地上扭打,王清卻仰頭望天。
鮮血順著刀口,不斷湧出。
終於。
此時此刻。
王清用最後一絲生息,轉身望向南岸。
背後。
空無一人。
他釋懷慘笑,隨後怒目圓睜!
「渡河!渡河!渡河!!」
聲音血厲,震人心魄!
三呼過後。
王清,生機斷絕!
唯獨這具殘軀,依舊挺立。
兩千奉國軍步卒,更無一人投降!
全軍覆沒。
殘陽落在滹沱河的冰面上,鮮血染紅河水。
廝殺聲漸漸平息。
南岸的晉軍將士,隔著河水,清清楚楚望見了這一幕。
人人目眥欲裂!
天寒。
心,更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