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於。
安審琦長嘆一聲，看向降表。
杜重威見狀，立刻命人筆墨鋪陳，將降表推到安審琦面前。
「國瑞兄，請吧。」
安審琦怒視了他一眼，咬牙道。
「休要喊我表字！」
罵完，安審琦提筆，在降表上胡亂寫下自己的名字。
杜重威冷笑一聲，並不在乎安審琦的態度。
等自己做了皇帝，有的是辦法處理這些人。
他繼續把降表往下推，遞到了符彥卿面前。
符彥卿咬牙切齒，本想一刀拔出，直接剁了這廝！
可一想到自己麾下還有武寧軍的兩萬將士，若自己死在這裡，他們恐怕難逃厄運。
符彥卿深吸一口氣，又想起李銳在信中的囑咐。
順勢而為。
他默然拿起筆，簽下自己的名字。
杜重威見狀，更是大喜！
符彥卿一簽，其他將領紛紛上前，簽字保命。
唯有皇甫遇，雙拳緊握，渾身顫抖。
他死死盯著案上降表，直到所有人都簽完了，他也堅決不肯上前！
杜重威冷眼看著他，最後警告一次。
「不降者，便是與所有人為敵。」
皇甫遇勃然大怒！
他舉刀欲劈！
杜重威嚇得慌忙躲避，正欲叫人將皇甫遇亂刀砍死。
關鍵時刻，符彥卿死死按住皇甫遇！
兩人對視，目中都是血絲。
「皇甫兄！想想你麾下的將士！」
皇甫遇盯著符彥卿的眼睛，看了許久。
最終，他悲憤大吼。
「我簽！」
筆尖落紙的聲響，在死寂的軍帳里格外刺耳。
當皇甫遇將筆扔在桌上之時。
杜重威收起降表，臉上浮出一絲鬆快之色。
「傳令各營士卒，整肅隊伍，解除甲冑兵器。」
諸將失魂落魄走出中軍大帳。
帳外寒風凜冽，遠處滹沱河依舊流淌。
河水之上，似乎還浸著王清所部將士的鮮血。
皇甫遇回頭望了一眼中軍大帳。
心中憤慨，更覺得恥辱！
……
降表既定，軍令如山，傳遍南岸連綿數十里晉軍大營。
寒風卷著河霧，壓在十三萬將士們的頭頂。
困守、斷糧、寒凍、目睹友軍血戰致死……
本就低迷的軍心，早已搖搖欲墜。
正在這時。
各軍指揮使傳下主帥命令：
「解甲、棄刀，全軍投降！」
軍令傳開的那一刻，所有軍中，瞬間死寂。
沒有人動。
數萬禁軍、藩鎮牙兵，皆是晉國精銳。
他們自魏州北上，本欲掃平胡虜、收復燕雲！
出征時，是怎樣的壯志豪情？
然而。
他們從未想過。
最終的結局，竟然是沒有血戰潰敗，沒有力竭城破。
十三萬精銳之軍，竟然一場大戰未打。
不戰而降！
片刻死寂之後。
第一聲嗚咽響起。
緊接著，哭聲如崩堤洪水，瞬間席捲連營。
將士們或垂首捶胸，或抱槍痛哭，或望向家鄉血淚滿眼。
鐵甲鏗鏘、旌旗蕭瑟，十三萬將士的慟哭聲交織在一起。
穿透風雪，震撼曠野。
隔著滹沱河，連對岸的契丹軍都聽得清楚。
史書記載：軍士皆慟哭，聲振原野。
有人死死攥緊手中長刀，指節發白，眼眶通紅，寧死不肯卸甲。
有人伏地大哭，愧對家國。
有人仰天長嘆，恨主帥無能。
但最終。
一件件甲冑被卸下
刀、槍、槊、盾、弓、箭……
這些舉全國之力，不知耗費了多少財力物力，才打造的兵器。
甚至連血都沒有沾染。
就像眼前這樣堆積如山，一排排棄置於凍土之上。
中軍陣前。
杜重威披甲立於高崗，看著眼前一幕，竟笑了起來！
十數萬將士的悲憤和血淚，他視若無睹。
他卻仿佛看到了，自己在汴梁登基稱帝時，萬眾朝拜的模樣。
河風烈烈，殘旗翻卷。
滹沱河水冰冷東流，卻帶不走今日恥辱。
這一刻，大晉國運盡矣。
石重貴的江山。
徹底葬送！
……
當日下午。
契丹那邊，望見晉軍整隊解甲，又得了杜重威的傳信。
耶律德光下令，讓趙延壽身著赭色帝王袍，騎馬來到晉軍陣前。
趙延壽一身黃袍，在寒風裡緩步上前。
先對著晉軍將士們高聲宣諭，假意安撫。
十三萬軍士默然佇立，冷眼旁觀，偶爾有些抽泣之聲。
杜重威遠遠望見，趙延壽身披黃袍！
頓時心中大喜！
以為耶律德光要兌現許諾，立自己做中原之主。
等趙延壽宣慰完畢，耶律德光又讓人取來那件赭袍。
親手披在杜重威身上。
杜重威受寵若驚，自以為帝位已經到手，對著耶律德光躬身下拜。
殊不知。
他卻沒看到，耶律德光俯視他的目光，如同看一個小丑。
杜重威這種人，也配做皇帝？
讓這種貨色當了皇帝，豈不是連帶著把自己的逼格也拉低了？
耶律德光暗中嗤笑一聲，心中早有打算。
受降儀式草草結束。
杜重威聽從命令，即刻派人前往真定城下，勸降守將王周。
真定城本來一直固守，契丹根本攻不進去。
可城內將士一聽聞大軍已降，頓時人心渙散！
王周無力固守，只能開城出降。
鎮州，落入敵手。
與此同時。
大軍投降的消息，順著驛道飛速向南傳去。
河北諸州聽聞十三萬晉軍主力盡數投降，紛紛大驚失色！
一想到北方再無一兵一卒，可以抵擋契丹鐵騎。
各州縣官吏，紛紛望風歸附。
整個中原大地，瞬間陷入動盪與混亂！
所有人都知道。
國家要亡了！
契丹人來了！
而就在這一片悲寂之中。
皇甫遇。
自刎殉國。
他寧死，也不降。
符彥卿為他收屍，慟哭數日！
……
與此同時。
契丹南下，直撲汴梁！
降將張彥澤最為積極，當場請命。
願意帶領降卒輕騎，日夜兼程，奔襲汴梁，活捉石重貴！
耶律德光哈哈大笑，應允。
張彥澤大喜，領命前去。
耶律德光又將契丹軍分為兩部。
一部由蕭翰統領，在河北大地駐軍，保護後路。
一部則押送著投降的十多萬晉軍，往南緩行。
這一路上的契丹兵，自然不必多說。
燒殺搶掠，無惡不作！
而此時的汴梁城。
且不談如何應對耶律德光的主力大軍。
光是張彥澤的五千輕騎，汴梁城都無能為力！
城中守軍，只有一千！
連汴梁城的城牆都站不滿！
如何禦敵？
就在這所有人都驚慌失措的時候。
一支悄然來到汴梁城郊的馬隊，卻顯露出了真面目。
馬隊前方，一黑臉大漢遙望汴梁城，問道。
「將軍，你怎麼就斷定，我軍主力已經投降了？沒道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