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蒙蒙亮,一則消息便衝出大理寺,相國之子張三今,昨夜死於牢中!
消息沿著長街傳開。
「昨天才進去,晚上人就沒了?」
「聽說是被人一刀封喉。」
「大理寺的牢房也能闖進去?」
「普通人當然不行。」
「你們說,會不會是滅口?」
蹴鞠黑幕才被當殿揭開,張三今又是其中最重要的人物,只要活著開口,便能從蹴鞠案中拖出一串人。
如今他死了?一切都太巧了吧?
「張公子是不是還掌握著其他秘密?」
「他爹可是相國。」
「相國身後還有七賢王。」
「別亂說,當心掉腦袋。」
「我可什麼都沒說。」
話不說,可心裡依舊在猜測,張三今剛入獄便遭到暗殺,兇手顯然不想讓他活到開審那天。
殺人滅口的定論,已經隨清晨風雨傳遍京都。
皇后寢宮內,銅爐燃香。
張霜梧坐於軟榻上,翻看一冊古籍,宮女從外面走進:
「娘娘,相國求見。」
張霜梧蹙眉:
「兄長?」
張二河極少來後宮見她,今日過來,只可能為了一件事,那便是張三今。
「讓他進來。」
殿門打開,張二河邁過門檻,衣冠依舊整齊,只不過面色顯然灰暗了一些。
張霜梧揮退所有宮女,宮人低頭退下,殿門重新合攏,兄妹二人隔著幾步相對而立。
張霜梧嘆了口氣:
「三今的事,本宮已經聽說了。」
張二河沒有行禮沒有落座,只是站在銅爐火旁:
「三今死了。」
張二河聲音冰冷,眉眼更是瞥了過來,眼中寒意,連銅爐之火都鎮不住。
張霜梧站了起來:「兄長懷疑是玄嗣所為?」
張二河看向她,不言語。
張霜梧蹙眉更深:
「縱然玄嗣擔憂三今受人哄騙,泄露了相國府的秘密,他也不會對三今下手。
三今是我的侄兒!玄嗣不可能動手!」
張二河問道:
「是嗎?」
張霜梧眸光閃爍,呼吸都重了幾分。
她想起了一些往事,當年張二河也是這麼質問的。
她聲音也跟著冰冷了起來:
「兄長,你還在為霏霏的事情耿耿於懷?」
殿中驟然安靜!
張霏霏,這是張家多年無人敢輕易提及的名字。
當年的張家共有三兄妹,長兄張二河,次女張雙梧,幼女張霏霏。
老家主為張家籌謀半生,對三個孩子也有明確安排。
張二河入仕,張雙梧入宮,張霏霏則要嫁給最有前途的武將。
張雙梧不願入宮,那時她心中早已有了李玄嗣,可老家主不肯聽,一道選妃名冊,把她送進皇宮。
為避開舊日關係,也為入宮求個好兆頭,名字由雙梧改成了霜梧,從那日起,世間少了一個張雙梧,宮中多了一位張霜梧。
張霏霏的命運與姐姐不同,因為她……嫁給了蕭君臨!
那一年的蕭君臨年少成名,倆人郎才女貌,一見傾心,張家與蕭家的婚事,很快定下。
君臨,霏霏,今君臨兮,雨雪霏霏,京都文人提起二人,總會說一句天賜良緣。
蕭君臨出征時,張霏霏替他整理戰甲,蕭君臨得勝回京,第一件事也是到張府接她,二人相愛,沒有算計權衡。
張霏霏嫁入鎮國王府後,接連誕下子嗣,蕭星越是她最小的孩子,也是她最後留下的骨肉,生下蕭星越不久,她便離開了人世。
有人說她為蕭家操勞多年,也有人說她多次生產,身子早已虧空,命數耗盡,藥石無醫……
張二河曾經信過這套說法,直到他查到那一場私會!
時隔多年,他舊事重提,在他這裡,人沒過去,事也沒過去:
「霏霏去世前,曾經入宮見你……她撞見你與李玄嗣私會。」
張霜梧蹙眉,面如寒霜:「這件事已經過去多年。」
「在你眼裡過去了。」
張二河邁出一步:
「在我這裡,沒有。
霏霏離開皇宮後,便開始生病,她沒有告訴蕭君臨,也不肯告訴我,那日在宮中看見了什麼……
不到半年,她死了!」
張霜梧死死按住扶手:「你懷疑玄嗣殺了她?」
「難道不該懷疑?」
張二河終於露出了情緒,不再淡然:
「你是皇帝的女人,他是皇帝的弟弟,你們私下苟合,一旦傳出,李承乾會怎麼做?皇室會怎麼做?你們兩個人都會死!
霏霏偏偏撞破了此事。」
張二河狠狠一掌拍在銅爐上:
「半年後,她沒了。
昨夜,三今入獄,今日清晨,他也沒了。
雙梧,你讓我如何信他?」
張霜梧的手一直在抖:
「我問過玄嗣,他說霏霏的死與他無關。」
「你信了?」
「為何不能信?」
張霜梧聲音猛然拔高:
「霏霏生下那麼多孩子,早已傷了根本。
蕭君臨只顧鎮守北境,只顧他的蕭家軍,只顧保家衛國,他何時真正照顧過霏霏?
霏霏為他流過太多血,是蕭君臨不懂珍惜,是蕭家耗盡了她的命!」
張霜梧眼淚已經涌了出來:
「兄長,你如今和玄嗣站在一邊,朝堂之上,你們共進退。
你怎能在這個時候懷疑他?」
張二河看著妹妹,眸中的失望在凝聚,而他的妹妹不會知道他在失望什麼。
張霜梧繼續道:
「殺害三今的人,也可能是蕭星越。
蹴鞠帳冊是他拿出來的,他親手把三今送進大理寺,如今三今死了,誰最希望你與玄嗣反目?也是他!」
她愈說言辭愈激烈:
「蕭星越想借三今離間你們,他故意讓人行刺,再把罪名推到玄嗣身上。
此子卑鄙無比,這種手段,他做得出來!」
張二河沒有爭辯,面前的女人穿著皇后宮裝,朱釵滿頭,早已不是那個在張家花園裡追著妹妹玩鬧的張雙梧……
權勢與歲月,把許多東西都吞沒了……
張二河轉身:「易求無價寶,難得有情郎。」
他只留下這一句話。
殿門被推開,大雨撲進長廊,冷冽寒風捲起張二河的官袍。
張霜梧站在原地,目送兄長離開,多年前的一根刺,扎到了現在。
宮人替張二河送來一把油紙傘,他撐起傘,踏入雨中。
雨水打在傘面,濺起水花,模糊視線。
他想起霏霏出嫁那天,最小的妹妹坐在花轎里,掀起蓋頭一角,笑著喊他兄長……
「那個卑鄙無比的蕭星越……是霏霏的孩子啊……雙梧……」
雨聲吞沒了大半低語,前方又出現一把傘,李玄嗣沿宮道走來。
看見張二河從皇后宮中出來,李玄嗣停下腳步,很快便猜出相國為何而來。
張三今昨夜被殺,張二河今早便來見張霜梧,懷疑已經生出。
李玄嗣讓親衛留在遠處,獨自走到張二河面前:
「相國。」
張二河撐著傘行禮:「王爺。」
李玄嗣沒有繞彎子:
「張三今之死,與本王無關。」
他嗓音低沉:
「本王昨日下午才答應相國,會保住他的性命,若想滅口,本王也不會選在入獄第一晚。
此時動手,只會讓所有人懷疑本王。」
張二河不語。
李玄嗣盯著他:
「眼下是最緊要的時候。
蕭星越正等著你我反目,相國切莫著了他的道。」
大雨愈來愈大,沿著傘骨匯為水線。
張二河微微抬起傘面,蒼老面龐已然平靜:
「老臣知道,不是王爺下的手,雙梧已經告訴我了。」
說完,張二河撐著傘,從李玄嗣身邊走過。
鎮國王府,書房內,窗外雨聲滴滴答答。
李太平坐在書案,曼妙豐潤的飽滿身段被衣裙裹住,坐下以後,腰臀間曲線愈發惑人眼。
她在寫日記,而蕭星越在喝茶,調侃道:
「正經人誰寫日記?」
李太平筆尖一頓:
「你寫嗎?」
「我肯定不寫啊,我正經人。」蕭星越飲茶先。
李太平放下筆:「張三今的死,是不是你動的手?」
蕭星越認真道:
「不是。」
李太平盯著他看:
「你原本想讓張三今入獄,藉此離間相國與李玄嗣,如今人死了,他們之間的裂痕只會更大,這對你最有利。」
蕭星越沒有否認:
「本來是想動手……」
李太平眉心匯聚凝重,蕭星越神態也浮現少有的嚴肅:
「我的人去遲了一步,趕到大理寺時,張三今已經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