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義何嘗不知道,匈奴該打,這口惡氣,誰不想出?
可他是錄事參軍事,是替唐舜、替靈州看守家底的人。
他見過太多一腔熱血的少年郎,一仗下來,血灑疆場,連帶著滿城百姓,再入地獄。
北伐若成,自然名垂青史;可萬一敗了呢?
這幾千新丁,是靈州大半的青壯。
他們的身後,大都有妻子兒女。
這一城工坊、這幾萬剛剛喘上氣的百姓,是唐舜一刀一槍、一磚一瓦攢下的全部家當。
他不能眼睜睜看著大人,拿這一切,去賭草原上那一場勝負難料的仗。
有些話,得罪人,可他必須說,這,便是他做僚屬的本分。
一番話,引經據典,擲地有聲。
唐舜站在門口,臉色,一點點沉了下去。
他沒有發作,卻也沒有半分退讓的意思。
門口一時靜得可怕。
一個,是一腔孤勇、執意北上的年輕刺史。
一個,是老成謀國、拼了命也要把這匹脫韁的馬拉回來的老錄事。
兩個人,就這麼對峙著。
良久,唐舜才慢慢開口,聲音不高,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
「你說的這些,白登、大晉、隋帝,本官,都記得。」
「可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可你只看見他們怎麼敗,沒看見,他們為何而敗。」
趙義抬起頭。
「先說白登。」
唐舜耐著性子,「三十萬眾,為何被困山上?」
「那時天下初定,士卒連年征戰,早已疲憊,他卻輕敵冒進,撇下大軍,只帶前鋒孤軍深入,這才中了誘敵之計。」
「他敗在一個『輕』字,敗在不知己、不知彼,卻不是敗在『打匈奴』這三個字上。」
「何況白登之後,漢認了嗎?和親、休養,後來兩代皇帝勵精圖治攢足家底。」
「到孝武皇帝,把匈奴逐去漠北,百年邊患,一朝掃平。」
「白登告訴後人的,從來不是『匈奴不能打』,而是,沒算準之前,不可輕動,一旦算準了,就要往死里打。」
趙義嘴唇動了動,沒出聲。
「再說大晉。」唐舜看著他,「晉,是亡於北伐嗎?」
「不是。」
「八王之亂,同姓王手足相殘,把中原的精兵、糧草、元氣,內耗一空。」
「朝堂上,清談的清談,鬥富的鬥富,邊備廢弛,胡人內遷,又不加管束。」
「等到內亂一起,偌大一個王朝,竟無兵可勤、無險可守。」
「趙錄事,大晉之禍,恰恰是『不敢打、不能打、自己先爛』的禍,不是『打』出來的禍!」
這一句,擲地有聲,趙義喉頭動了動,下意識垂下了眼。
「至於隋帝。」唐舜的聲音,緩了下來,「他錯在窮兵黷武、好大喜功,為一己功業,三征遼東,發兵百萬,征斂無度,把天下百姓,往死路上逼。」
「他眼裡只有建功立業,這是暴,是貪。」
「本官此去,帶的是練了一冬的數千精銳,不是百萬民夫。」
「圖的是靈州的活路,不是本官的虛名。」
「快打、快收,專打他散在草原上的部落,不攻城、不深入、不戀戰。」
「這跟隋帝那種掏空虛國力的仗,是一回事嗎?」
門口又靜了片刻。
唐舜卻沒給他琢磨的工夫,話鋒一轉,一層層壓了上來。
「我再問你,下頭那幾千兵,是怎麼熬過冬的?」
「白米飯、足餉錢,一日不曾短。」
「下坡村的屋裡,他們吐過、哭過、跪過,訴苦會上,那一聲聲殺,都是發自內心的。」
唐舜抬手,在自己喉嚨口比了比:「這口氣,已經頂到這兒了,士氣,可鼓,不可泄。」
「今日我若說一句不打了,都回去守城,你猜他們怎麼想?」
「他們會想,原來那血海深仇,白哭了,原來這位大人,到底還是怕了匈奴。」
「剛焊到一處的心,一夜之間,就能散回一盤沙。」
「再者,新軍不見血,一輩子都是握鋤頭的百姓。」
「這幾千人,我養一冬、練一冬,不是養來看家護院的!」
「刀,總得見了血,才知道快不快。」
趙義低聲道:「可百姓……」
「你心疼百姓,怕這一仗,毀了剛緩過來的家底。」
唐舜截住他,語氣反倒緩了,「那我問你,不打,這家底,就保得住嗎?」
「匈奴十騎,就能繞過烽燧,摸進村,殺四十多口。」
「為什麼?因為他算準了,靈州只會關門死守,絕不敢還手。」
「你越是縮著,他越把靈州當成自家的糧倉,開春搶,仲夏搶,入秋再搶,來去自如。」
「北面防線綿延幾百里,你有多少兵,能處處堵得嚴嚴實實?今日是下坡村,明日呢?」
「眼瞅著就要春耕,百姓不敢下地,地荒著,今年的糧,從天上掉下來?」
趙義嘴唇動了動,一個字也接不上。
「所以這一仗,不是我要打,是靈州,不得不打。」
唐舜一字一頓,「只有打出去,打疼他、打怕他,讓他知道靈州是只扎嘴的刺蝟,往後幾年,他才敢不來。」
「我用一場有把握的小仗,換靈州安穩發展,換百姓安心下地、安心做工坊,這買賣,划算。」
「走出去了,他們會忙著清剿,疲於應付,便不會顧及靈州。」
「以戰,才能止戰,以攻,才是真守。」
他走到趙義面前,聲音沉了沉:「至於天下大勢,你比我看得更久。」
「大乾立國兩百餘年,如今七國爭霸,天下卑乾,這亂世,才剛起了個頭。」
「北有匈奴,東有河東,南有信王一系,靈州若是兵弱而民富,那就是別人嘴裡的一塊肉。」
「河東為何敢越境殺我大族、上門要挾?」
「不是崔成昊膽大,是靈州,太弱,今日他要方子,明日,他就敢要這座城。」
「示弱,從來換不來活路,只會招來更多豺狼。」
「這一仗打勝了,對內,大族斂手,對匈奴,奪回邊地的主動。」
「對河東、對天下——」唐舜目光一凜,「是要讓所有人都看看,靈州,有一支敢戰、能戰的軍隊!」
「何況開春這一兩個月,胡人散在草原上,最虛、最散。」
「這個窗口,錯過就要再等一年,等到秋高馬肥,他捲土重來,就不是十騎,而是成千上萬了。」
趙義終於找回了聲音,卻問得有些艱難:「可萬一……」
「你怕我賭。」唐舜看著他,每個字都像釘子砸下來,「我不賭。」
「出擊的,是團練里挑出的精騎,孫六認得草原的路,斥候撒出去,專揀他落單的小部落下手,打得過就打,打不過就走。」
「家裡呢?石撼山的五千戰兵,一寸不動,給我守著靈州,城在修,坊在轉,我手裡,還壓著幾張沒亮的牌。」
「我不是白登的輕敵,更不是帝煬的窮兵,這一仗,是算明白了,才打的。」
久久無聲。
趙義低著頭,看著腳下青磚,胸口起伏。
他想駁,可那三樁典故,叫翻得明明白白。
那幾層道理,一層壓著一層,竟找不出一句能反駁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