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風,你終於來了!」
京城的第一場雪落下的時候。
由八人抬著的露天轎子上,王龍親自出宮來迎一人。
只見這人,全身覆蓋黑甲,就連臉上也覆蓋著黑色的面具,只露出眼睛和出氣的鼻孔。
胯下的戰馬,雖然沒有北莽的鐵浮屠用鐵甲包圍的嚴嚴實實,密不透風那麼誇張。
但也是不容小覷,兼具衝擊力和速度。
此人名叫岑風,乃是二十萬涼州鐵騎的首領。
二十萬涼州鐵騎對此人發布的命令,無有不從,就連王龍也比不上他。
看見王龍,岑風趕緊從戰馬上翻身下來,單膝下跪,抱拳見禮道:「末將見過王爺!」
「末將何德何能,能讓王爺不顧風雪,親自出宮前來相迎。」
王龍輕輕擺擺手,「言重了,言重了,咳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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忍不住咳嗽兩聲,王龍掀開腿上蓋著的毯子,就要掙扎著從轎子上下來。
可是廢了好大的勁,也是一番徒勞之功。
岑風看見了,一臉震驚,「王爺,您的腿?」
王龍沒有回答,倒是陪同一起出宮前來相迎的吳判官說話了,他道:「岑將軍有所不知,王爺的雙腿,是被賊人活生生震斷的。」
此言一出,岑風瞪圓眼睛,震驚不已。
堂堂的涼州王,竟然能被賊人震斷雙腿,這是何等厲害的賊人?
「是哪路賊人?快說!」
岑風催促吳判官趕緊說,他要帶人替王龍報仇。
王龍乃涼州王,是他們的主子。
主子被人活活震斷雙腿,如果不能報仇,二十萬涼州鐵騎的面子都不知道往哪擱。
吳判官正要說賊人的名字,誰知道王龍側臉,一聲厲喝道:「住嘴!就你多嘴,還不退下!」
吳判官畏懼地看了王龍一眼,躬著身子,慢慢地往後退去。
岑風看向王龍,十分不解地說道:
「王爺何必如此,到底是哪路賊人,活生生震斷了您的雙腿?此仇不報,誓不為人!」
王龍輕輕地擺擺手,嘆息一聲,說道:
「此事已經過去,不提也罷,不提也罷。」
「怎能不提!」
岑風撲通一聲跪下,抱拳說道:「若王爺執意不肯說,那末將便長跪不起。」
王龍再次嘆息一聲:「你這又是何必?」
岑風堅定回答道:「不報此仇,誓不為人。」
沒有辦法,王龍只好說道:
「倒也不是哪路賊人,而是七皇子。」
「七皇子?秦……」
岑風皺起眉頭,一時間想不起七皇子的名字。
以前他倒是聽說過七皇子的名字,但沒太放在心上。
畢竟京城距離涼州遙遠,涼州的事情多如牛毛,他還忙不過來,哪有功夫去了解京城的人和事情。
「是秦風!」
還沒退遠的吳判官開口說道。
「對,就叫秦風。」
岑風終於想起來了。
怪不得他覺得這個名字熟悉。
和他名字一樣,都是帶一個風字,只是姓不一樣。
「還多嘴?!」
王龍忍不住再次低喝。
吳判官趕緊退遠了。
退得足夠遠,吳判官忍不住小聲嘀咕:
真能裝,以前怎麼沒發現你是這麼一個能裝的人。
不怪他在背後說王龍壞話,實在是今日出宮迎接前,王龍專門讓他陪同,還交代給他一件事,讓他和自己在岑風面前表演一齣戲。
目的就是讓岑風記恨上七皇子秦風。
這邊,吳判官正在背後說王龍壞話,那邊王龍還在和岑風打感情牌。
按理說,王龍大可不必如此,直接下命令讓岑風去執行即可。
但涼州的情況有些特殊,涼州二十萬鐵騎威震天下。
但這二十萬鐵騎卻並不直接聽命於王龍,他們的首領是岑風。
岑風聽命的又是關外侯王豹,至於他王龍,只是岑風名義上的主子。
有些時候,王龍根本指揮不動岑風。
這一次,能讓岑風率領二十萬涼州鐵騎,棄涼州來京城,王龍不知費了多少功夫。
「王爺,小小七皇子,如何能震斷您的雙腿?」
岑風十分不解地問道。
雖然他不太了解京城的人和事,但大周廢物七皇子的名聲,他還是知道的。
雖說近年來,七皇子的名聲有些改觀,但絕對不是王龍的對手,這裡面,肯定還有他不知道的事情。
王龍將毯子重新蓋在雙腿上,才說道:
「當日,叛軍圍攻京城,京城危在旦夕,本王出城和敵軍斗將,誰知,那秦風派出他的義弟蘇塵,那小子年紀輕輕,修為卻不弱,本王與他交戰數百回合,不分勝負,最後雙雙力竭。」
「回來後,本王便發現自己的雙腿殘廢了。」
「也就是說,其實是這個名叫蘇塵的賊人震斷了王爺您的雙腿?」岑風問道。
王龍回答道:「蘇塵與秦風是結拜兄弟。」
所以,不管是誰震斷了他的雙腿,王龍都會把帳算在七皇子秦風的頭上。
「這蘇塵又是何方人物,竟能與七皇子結拜為兄弟?」
岑風道。
要知道,也不是誰都能和皇子結拜。
要說這人一直不顯山不露水,平平無奇,岑風不信。
王龍道:「已經查清楚了,這蘇塵原先是定遠侯府的世子,早年不學無術,後來多番遊歷,現在是軍中一員。」
「原來如此,原來是定遠侯府的世子,怪不得有如此武力。」
岑風沒聽說過蘇塵,但聽說過蘇塵的爺爺。
那是大周的英雄,在和北莽的國戰中,英勇戰死。
「咳咳!」
王龍又忍不住咳嗽兩聲,裹緊了身上的衣服。
自從雙腿被震斷,他的身體就每況愈下。
一點風吹雨淋,就會感染風寒,再不復當年不懼嚴寒的身體。
和蘇塵一戰,不僅摧毀了他的身體,他的壽命估計也不會長,可謂是賠了夫人又折兵。
「岑風,風雪大了,咱們回宮再說吧。」王龍說道。
今日要不是岑風,他壓根不會出宮。
天氣實在是太冷了,他有些受不住。
岑風沒有馬上動,而是左右看看,拱手詢問道:「王爺,為何不見侯爺?」
他與王龍只是表面上的君臣關係。
平時見面也是十分客氣和客套。
他真正的主子其實是關外侯王豹。
他對王豹的命令向來無有不從。
就算王豹讓他殺了自己的爹娘,他眼皮子都不會眨一下。
數年間,王豹一直在京城,沒有回涼州。
但岑風對王豹的忠心卻沒有減少分毫。
此次能下定決心來京城,岑風就是想見一見王豹。
可王龍他見是著了,王豹卻沒見著。
難不成,王豹沒有得到他來的消息?
可這不可能啊,書信中,明明是王豹讓他率領二十萬鐵騎來京城的。
「你說三弟啊,他人在宮中!」
「你來的正好,幫本王好好勸一勸他!」
王龍說道。
「勸?侯爺怎麼了?」
岑風不解。
「隨本王進宮你就知道了。」
王龍沒有解釋那麼多,讓人抬著他進宮。
岑風想了想,緊緊跟在後面。
……
「侯爺,您慢點兒,別摔著了!」
「侯爺,我的祖宗喲,您慢點兒!」
「侯爺,風雪越來越大了,您快下來吧!算老奴求求您了。」
「你們幾個,還愣著幹什麼?還不趕緊去搬梯子!」
皇宮,某處大殿。
一名老太監領著十幾個小太監,抬頭望著屋頂上的中年男子。
男子穿得很單薄,身上只披了一件單衣。赤著雙腳,手裡提著一罐酒,搖搖晃晃地在屋頂上走著,仿佛風一吹,他就要掉下來似的。
此人不是別人,正是關外侯王豹。
多日不見,王豹早就沒有了關外侯的威風,頭髮胡亂披散著,鬍子拉碴,好像受到了某種打擊。
下面的老太監一臉著急,生怕王豹一不小心從屋頂摔下來,王豹要是有個三長兩短,王龍不會饒過他。
幾個小太監慌慌張張地從遠處搬來一張長梯子。
「上啊,你們幾個倒是上啊!」
老太監催促著小太監們趕緊上去,把王豹接下來,難道讓他這把老骨頭上去?
小太監們互相推搡著,誰也不敢上去。
畢竟這段時日,王豹的脾氣可不怎麼穩定。
誰要是敢上去,肯定會被王豹劈頭蓋臉的罵一頓,然後被一腳踹下來。
上一個上去的,現在還躺在床上不停地叫喚著呢。
見沒有小太監敢上,老太監心裡別提有多麼著急了,想哭的心思都有了。
砰!
酒罐砸碎在老太監的腳邊,把他嚇了一大跳,差點兒蹦起來。
老太監抬頭望去,發現是屋頂上的王豹扔的。
看見他驚嚇的模樣,王豹哈哈笑個不停。
「老劉,你快回去吧,別管本侯了。」
「今日風雪這樣大,別把你這把老骨頭凍出個好歹。」
「本王是從死人堆里出來的,不怕,今日就想上來看看風雪,待一會兒就回去了。」
雖然是這樣說的,但老太監不敢走。
他抬起頭,苦口婆心地勸道:
「侯爺,您快下來吧,算老奴求求您了,老奴給您跪下了還不成嗎?」
說完,老太監跪在了地上,並招呼十幾個小太監也趕緊跪下。
看見他們全部跪下,王豹皺皺眉:「跪下作甚,快起來!」
「侯爺,算老奴求求您了,快下來吧。」
王豹不僅沒有下來,還在屋頂上做了一個金雞獨立的姿勢,他說道:
「真的,你們先走吧,本侯自己待一會兒就下去。」
王豹不下來,老太監不肯走;
老太監不肯走,王豹也不下來。
雙方就這麼僵持著,時間一長,風雪越來越大。
屋頂上,王豹的頭髮和肩頭落滿了雪。
「三弟,你又爬到屋頂上做甚,還不快下來!」
不多時,王龍帶人趕到,忍不住抬頭呵斥道。
他都記不清這是王豹第幾次爬上屋頂了。
聽見聲音,王豹壓根兒懶得去看王龍,只是朝後擺手道:
「大哥,你回去吧,我自己待一會兒就下去了。」
王龍說道:「快下來,你看誰來了。」
岑風看著屋頂上的王豹,激動地抱拳說道:「末將見過侯爺。」
聽見熟悉的聲音,王豹才慢慢轉過頭。
看見岑風,王豹的瞳孔中才慢慢有了色彩。
「你怎麼來了?」
王豹問道。
岑風皺皺眉,回答道:「不是侯爺寫信讓末將來京城的嗎?」
王豹剛想說他哪裡寫信了,就被王龍搶先說道:「三弟,快下來。」
……
不遠處,
一座宮殿的屋檐下,幾人站立。
不同於王豹穿得很單薄,幾人都把自己裹得厚厚的,畢竟身體是自己的。
「那是誰?」
裴青鸞的肩頭披著厚厚的狐毛披風,手中還抱著暖爐,開口問道。
進宮的蕭遠鹿乾脆把自己裹成了一個球。
他看過去,回答道:「回稟皇后娘娘,那是岑風,二十萬涼州鐵騎的首領。」
裴青鸞眯起美眸,又問道:「二十萬涼州鐵騎,真來京城了?」
蕭遠鹿點點頭,道:「現如今,就在城外駐紮。」
「他們吃什么喝什麼?」
二十萬涼州鐵騎,可不是一個小數目
隨軍帶的糧食,可吃不了多久。
蕭遠鹿又回答道:「京城已開放十座糧倉,往城外的軍營中運糧。」
「那也吃不了多久。」
裴青鸞評價一句,又問道:「女帝和七皇子現下何處?」
「城北二十里處紮營。」
裴青鸞點點頭,幸好沒有和二十萬涼州鐵騎硬碰硬,要不然,是必輸的局面。
當初龍虎山上,裴青鸞曾親眼看見涼州鐵騎的厲害,那些江湖高手,被涼州鐵騎衝殺得毫無還手之力,如殺雞宰羊一般簡單。
「裴姐姐,爹,你們說陛下現在在哪裡?」
屋檐下,除了二人還有蕭雪兒。
她不關心這些,她只關心秦厲現在在哪。
前幾天,她聽到一個消息,秦厲離開了玄闕關,不知道去哪了。
「西域三十六國的聯軍,已逼近京城,你說陛下在哪。」
蕭雪兒沒有聽明白裴青鸞的言外之意,只是很高興地說道:
「這麼說來,那咱們豈不是很快就能見到陛下了?」
蕭遠鹿沒忍住,給自己的女兒頭上潑了盆涼水,他說道:
「想要見到陛下,那也得等到解決了西域三十六國和二十萬涼州鐵騎才能見到。」
「沒事兒。」
蕭雪兒還是很高興地說道,「陛下那麼厲害,解決他們還不是手到擒來的事情。」
聞言,蕭遠鹿和裴青鸞都是沒忍住,輕輕搖了搖頭。
蕭雪兒把事情想得太簡單了。如果真的那麼好解決,他們做夢都會笑醒。
不過,蕭雪兒的心態值得他們學習。
「皇后娘娘,我們現在該怎麼辦?」蕭遠鹿詢問道。
二十萬涼州鐵騎已經抵達京城,他們不能坐以待斃。
他們必須在京城中幫秦厲解決一些事情。
裴青鸞道:
「二十萬涼州鐵騎只聽王豹的,疆王殿下那裡情況如何?」
當初王龍控制住京城後,裴青鸞便有了些行動,那便是讓秦瀚秘密去接觸王豹。
可是一直沒有消息傳來,秦瀚也不知所蹤了。
蕭遠鹿答道:
「疆王殿下已被下獄。」
裴青鸞猛地轉過頭,不可置信地看著蕭遠鹿:「被下獄?誰幹的?王龍乾的?」
蕭遠鹿不說話,點點頭,算是默認了。
現在關外侯王豹看似自由,去哪裡都行。
可他能接觸的人,都是王龍精心篩選的。
他們的人,根本接觸不到王豹。
「看來這件事必須本宮親自去做了。」裴青鸞目光堅定地說道。
他們的人接觸不到王豹,那便由她親自去接觸。
「皇后娘娘,萬萬不可!您雖是國母,可王龍現在不管這些。」蕭遠鹿勸阻道。
連疆王殿下王龍都敢下獄,裴青鸞若敢擅自接觸王豹,定會招來王龍的報復。
「沒事,本宮自有對策。」
說完,裴青鸞對蕭雪兒道:「雪兒妹妹,走,隨本宮去見一見遠道而來的客人。」
蕭雪兒高興地提著裙子說道:「好啊,去見見。」
說完,二女就在蕭遠鹿的注視下,朝著不遠處王龍王豹的方向靠近。
只是沒有等二人靠得足夠近,就被一隊士兵攔下。
攔下她們的人也不是別人,正是由夜鴞帶隊。
看見夜鴞,蕭雪兒忍不住翹起唇角,本貴妃還以為是誰,原來是夜將軍,夜將軍,近日可好?」
看見蕭雪兒,夜鴞咬緊牙關,恨得牙根直痒痒。
上一次要不是蕭雪兒,他也不會白挨三十軍棍。
「勞煩貴妃娘娘掛念,末將一切都好。」
「前方戒嚴,還請貴妃娘娘和皇后娘娘繞道而行。」
啪!
誰知道。
蕭雪兒壓根不按常理出牌。
上前對著夜鴞的臉就是一巴掌。
夜鴞直接被打懵了,臉還扭著。
反應過來後,夜鴞舉起手臂,就要打回去。
「豎子爾敢!」
裴青鸞瞪著眼睛,怒喊道。
這一聲怒喊,把王龍驚動了,他帶人趕了過來。
蕭雪兒立刻哭哭啼啼的向王龍告狀,「王爺,你得好好管管你的人了。」
王龍立刻怒視夜鴞,狗改不了吃屎是吧,還對蕭雪兒念念不忘?
蕭雪兒是個好姑娘嗎?眾人都被她人畜無害的外表給騙了。
就算是他,也不一定能夠征服蕭雪兒。
宰相之女,豈是簡單的?
夜鴞百口莫辯,急的趕緊抱拳說道:「王爺,末將什麼都沒有做。」
「而是蕭貴妃,二話不說,就打末將的耳光!」
「求王爺,替末將做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