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見笑聲,王龍先是一愣,然後便是大喜,也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來。
因為殿外的爽朗笑聲,不是別人的,正是王豹。
誰都知道,這段時日,王豹總是爬上屋頂,借酒澆愁。
明白人也都知道,留給王豹的,有三條路。
一條,繼續借酒澆愁,不支持也不反對王龍的所作所為。
第二條,憤怒,果斷叛出京城,和王龍這個亂臣賊子劃清界限。
最後一條,爽朗大笑,接受現狀,助王龍登基,從龍之功。
很顯然,王豹選擇了最後一條路,也是王龍最希望他選擇的一條。
「快快快,扶本王起來,本王要親自去迎三弟。」
王龍高興地招招手,讓人扶他起來。
可不等有人扶他起來,王豹便大大咧咧地跨過門檻,走進了大殿。
進來的第一件事,王豹就是單膝下跪,拱手抱拳:「見過大哥。」
王龍高興得合不攏嘴,虛空抬手:「三弟不必多禮,快快請起。」
王豹站起來後,王龍明知故問道:
「三弟,發生了什麼事情,這麼高興,說出來也讓大哥高興高興。」
王豹沒有把話說得那麼明白,只是說道:
「前些時日,三弟愚鈍,畫地為牢,自己困住了自己,實在是不應該,讓大哥擔心了。」
王龍擺擺手:「你能自己想明白就太好了,你我兄弟二人齊心協力,天底下還有什麼事情是辦不成的。」
說完,王龍又哈哈大笑了起來。
正愁著二十萬涼州鐵騎不聽他的指令行事,沒想到王豹就想明白了。
他這可是如虎添翼,小小秦厲,真成了厲賊。
「大哥真的是太看得起愚弟了。」
「哦,此話怎講?」
王龍好奇問道。
「其實,並不是愚弟自己想明白的,而是有高人指點。」
「哦?」
王龍頓時來了興趣,問道:「哪位高人,可否代為兄引薦引薦?」
這些時日,王豹的表現大家都看在眼裡。
不是沒有人去勸過,而是都不管用。
這位高人的指點,能讓王豹想明白,配得上高人二字。
他若能將其招攬麾下,離大業就更進一步。
「這位高人大哥也認識。」
「誰?」
王龍興趣更大了,迫不及待想要知道。
「皇后,裴青鸞。」
王豹說了一個名字。
此言一出,王龍的笑容瞬間就僵在臉上,還忍不住眯起了眼睛。
竟然是她?
太陽打西邊出來了?裴青鸞竟然會幫他勸王豹,怎麼看怎麼不可能。
看來有時間得去好好會一會這位皇后了,看看她究竟是什麼意思。
「想明白了就好,想明白了就好。」
王龍高興得直拍大腿,對外吩咐道:「來人,上一桌好酒好菜,今日,本王要與關外侯不醉不休。」
「是。」
……
深夜。
目送王豹喝醉,被人抬回去休息後,王龍伸出手,揉了揉發疼的額頭。
「王爺,您累了一天了,我們扶您回去休息。」
王龍的三個心腹都在場,就要合力攙扶王龍回去休息。
「不。」
王龍抬起手臂,輕描淡寫地說道,「本王還有一件重要的事要去辦,辦完再回去休息不遲。」
「老大老三,那麼就別跟著去了,老二陪本王去就行。」
此言一出,吳判官和影蛇夫妻二人忍不住對視一眼。
吳判官皺了皺眉頭,到底是什麼事情,竟然不讓他和夜鴞跟著,而要指名點姓讓影蛇跟著去。
夜鴞腦子簡單,沒有想那麼多,王龍讓他幹什麼就幹什麼,他主動伸出手,和吳判官勾肩搭背離開了。
不一會兒,王龍便讓人把他抬到皇后的大殿外。
放下後,王龍對身後的人說道:「你們都退一下吧,讓影蛇推本王進去。」
「是。」
下人們應了一聲,全部退下。
影蛇來到王龍身後,推動沉重的輪椅,把王龍慢慢推了進去。
「王爺,此乃皇后寢殿,深夜前來,是不是有點不合規矩?」
影蛇忍不住問道。
說到底,王龍現在還沒當上皇帝,只是一個臣子。
一個外臣,深夜到訪皇后寢殿,傳出去名聲不太好聽。
王龍還在伸手揉著額頭,實在是剛才和王豹喝得有些多。
他緩緩道:「大周馬上就是本王的了,本王還在乎這些?」
此言一出,影蛇也不好說什麼了,只能閉嘴,慢慢把王龍推進去。
寢殿深處,做工精緻的鳳椅前,皇后裴青鸞好像知道王龍會來,早已等候多時。
「見過王爺。」
裴青鸞雙手交疊,緊貼在小腹前,微微點頭行禮。
輪椅上的王龍坐直身子,低頭回應:「是臣見過皇后娘娘才對。」
「不知王爺深夜前來,有何貴幹?」裴青鸞在鳳椅上坐下後問道。
王龍的胳膊搭在輪椅的椅把上,一隻手撐著臉頰,似笑非笑地說道:「皇后娘娘是一個聰明人,絕頂聰明的人,豈能不知臣深夜前來有何貴幹?」
裴青鸞裝傻充愣,輕輕搖搖頭:「這個本宮還真不知道,不如請王爺明示。」
王龍沒有馬上回答,而是另一隻手的手指,輕輕地,有節奏地敲著輪椅椅把。
過了一會兒,他才說道:「臣很好奇,皇后娘娘怎麼會幫臣。」
裴青鸞道:「王爺指的是王豹的事情?」
王龍點點頭。
要不是這件事,他也不會深夜前來。
裴青鸞笑道:「這哪裡是在幫王爺,本宮這分明是在幫自己,在幫貴妃,在幫疆王,在幫宰相,在幫一切無辜的人。」
王龍換了一隻手撐著臉頰:「但你們全都是厲賊的人,皇后這樣做,很難不讓本王懷疑,皇后娘娘別有用心。」
「什麼用心,王爺在說什麼?本宮根本聽不懂。」裴青鸞輕輕搖搖頭,裝傻充愣。
王龍直接點明:「皇后娘娘,這是在幫厲賊保存實力,有朝一日,厲賊帶兵殺回來,你們便會反水,在背後捅本王的刀子。」
此言一出,裴青鸞忽然笑了起來,是捂著嘴笑的。
「哈哈哈,王爺真會說笑,現在整個京城都在王爺的手裡攥著,王爺讓誰死,誰就活不了,我們這些人,都是手無縛雞之力,如何反水?」
「手無縛雞之力?」
王龍也笑了起來:「前段時日,皇后娘娘可才把本王這屬下狠狠教訓了一頓。」
裴青鸞看向王龍身後站著的影蛇,拂了拂自己寬大的衣袖。
「防身之術罷了,上不了什麼台面。」
聽見這話的影蛇,一口老血差點噴出來。
如果裴青鸞的武功,上不了什麼台面的話。
那麼他們這些人的武功,豈不是土雞瓦狗打架?
誰知道,被裴青鸞羞辱還不算。
下一刻,她又聽見王龍說道:
「皇后娘娘客氣了,是本王這屬下學藝不精!」
到現在,影蛇都不明白,王龍不讓吳判官和夜鴞前來反而指名點姓讓她前來,目的在哪?
「皇后娘娘當真不會反水,在背後捅本王刀子?」
王龍又問了一遍。
問這個問題的時候,王龍的眼睛,時刻注意著裴青鸞臉上的表情變化。
說話可以騙人,但臉上的表情卻騙不了人。
「王爺怎麼就不相信本宮?本宮就是一個弱女子,會點兒三腳貓的功夫,其他人還不如本宮,我們這些人在京城的生死,全憑王爺一句話。」
「大葦海那邊的戰況,本宮也有所了解,萬一陛下戰死在那裡,本宮不得為自己和其他人找條出路。」
聞言,王龍點點頭,他看不出裴青鸞是在說謊。
但想讓他完全相信裴青鸞,那也是不可能的。
想了想,王龍忽然命令道:「影蛇,還不跪下!」
站在王龍身後的影蛇一愣
跪下?
跪誰?
跪皇后?
她憑什麼給皇后下跪?
上一次的帳,他還沒找皇后算呢。
皇后殺了她的寶貝兒,還將她狠狠揍了一頓。
影蛇不從,也不說話。
王龍扭過臉,目光狠厲:「當本王的話是耳旁風嗎?還不跪下!」
深吸一口氣,影蛇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跪,非她本意。
可不跪吧,她又扛不住王龍的壓力。
猶豫之間,一隻寬大的手掌,猛地朝她臉上打來。
影蛇沒有反應過來,結結實實挨了一巴掌。
啪!
聲音很響,在空曠的大殿裡到處迴蕩。
影蛇伸手捂著臉,不可置信地盯著打他耳光的王龍。
就為了皇后,竟然打她耳光?
「還不跪下?」
王龍再次厲喝。
影蛇委屈得就要掉眼淚,死死地抿住嘴唇。
「還不跪下?」
王龍再次抬起手掌。
撲通一聲,最終,影蛇還是跪下了。
王龍表情立刻變了,笑呵呵地對裴青鸞說道:
「上一次的事情,請皇后娘娘別見怪,您大人有大量,別跟她一般計較。」
「至於疆王殿下那裡,改日,本王再帶著她登門賠禮道歉。」
裴青鸞問道:「王爺這是在討好本宮嗎,無功不受祿,王爺想要本宮做什麼?」
「皇后娘娘真是一個聰明人。」
王龍毫不吝嗇自己的誇獎,說道,「既然皇后娘娘想給自己和其他人謀條後路,臣豈有不答應的道理。」
「這京城之中,不服本王的多了去了,可他們藏在水面之下,本王一時間還真分辨不出來,就請皇后娘娘幫幫忙吧。」
「好說,好說。」
裴青鸞一口應了下來。
不久之後。
影蛇推著王龍離開了。
二人一離開,蕭雪兒和秦瀚就從拐角處走了出來。
「裴姐姐,你真的要幫他?」
蕭雪兒一來就問道。
在她看來,不能幫,死也不能幫。
王龍就是一個亂臣賊子,該千刀萬剮的。
裴青鸞沒有回答她的問題,而是看向秦瀚詢問道:
「疆王殿下以為呢?」
休養了這麼多日,秦瀚已無大礙,但想要恢復至巔峰時期,還需要很長一段時間休養。
他先是咳嗽兩聲,然後才說道:「皇后娘娘對陛下的忠心,天地可鑑。」
「既然不幫,那裴姐姐為什麼要鬧這麼一出?」
蕭雪兒滿腦子疑惑。
裴青鸞再次拂了拂寬大的衣袖,說道:
「不鬧這麼一出,咱們就只能被關在宮裡,能做的事情很局限,本宮需要出宮。」
「出宮做什麼?又出不了城。」蕭雪兒隨口說道。
現在,京城在王龍的手中,王龍是不會讓裴青鸞離開京城的。
其實,想要出宮也不容易。
「這個,你就別管了,告訴你,反而容易壞事。」
一聽這話,蕭雪兒十分不樂意。
這不是變相說她笨嗎。
「對了,皇后娘娘,通過剛才的觀察,臣弟以為影蛇也是一個突破口。」
疆王秦瀚突然說。
「你認為可以策反她,為我們所用?」裴青鸞問道。
秦瀚輕輕搖搖頭:「可以策反,但不會為我們所用。」
影蛇乃王龍的絕非心腹,絕不可能為他們所用。
但通過他的觀察,王龍今日所為,已經讓影蛇對他離心。
可以試著做文章,讓影蛇背叛王龍。
「影蛇可以策反,那吳判官也可以,這件事就交給你了。」裴青鸞道。
秦瀚拱拱手:「定不辱命。」
「那我呢,我呢?」
蕭雪兒等著裴青鸞給她發布任務,她也想做點什麼,幫幫忙。
「你。」
裴青鸞想了想,實在不知道該派她去做什麼為好。
可又不想讓蕭雪兒太失望,只好說道:
「咱們或許都忘記了一個人,關鍵時候能有大用。」
「誰?」
蕭雪兒迫不及待地問道。
「咱們名義上的父皇,玄帝!」
……
此時此刻,玄帝還未入睡。
他躺在軟榻上,翻來覆去地睡不著。
身邊的人早已換了一茬又一茬,他再也找不到一個陪他說話的知心人。
最後睡不著,玄帝乾脆坐起來,命人給他更衣。
「陛下,夜深了,明日還要上早朝。」
老太監好心提醒道。
可老太監的好心,在玄帝眼裡,就是對他的命令。
什麼上早朝?他不過是王龍的傀儡罷了。
「砰!」
一腳把跪在床邊的老太監踹翻,玄帝指著他的鼻子罵道:
「朕說什麼,你做什麼便好!」
「朕說了,給朕更衣!」
老太監嚇壞了,趕緊從地上爬起來。
再也不敢多嘴,手忙腳亂地給玄帝更衣。
推開大殿的門,風雪灌進來。
入夜以後,風雪越來越大。
整座皇宮銀裝素裹,氛圍感十足。
不過廊下,站著一排排士兵。
玄帝知道,那都是王龍派來監視他的。
「陛下,不能再往前了!」
見玄帝還要往前走,兩名士兵趕緊伸出胳膊攔住。
老太監揣著拂塵在後面看好戲。
等著玄帝一人一腳,把他們踹翻在地。
可是過去很久,玄帝也沒有這麼做。
老太監一愣,微張嘴巴。
不是,憑什麼?
怎麼還區別對待呢?
玄帝嘆了一口氣,平心靜氣地對二人說道:
「你們不必阻攔,朕在這裡坐一會兒,就回去。」
兩名士兵對視一眼,慢慢收回了手臂,往後退去。
玄帝往前兩步,在台階上坐下。
緊了緊身上不太厚的袍子,玄帝抬起頭,靜靜看著這方風雪。
京城每年都要下雪,可是玄帝從沒坐下來好好看過。
今夜坐下來這麼一看,他感觸頗多。
看了一會兒,玄帝就起身回去了。
望著玄帝回去的背影,所有人都是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正當眾人在想,玄帝為什麼要這樣做的時候,殿中忽然傳來玄帝的驚叫,還有人倒地發出的聲響。
士兵們對視一眼,立刻持械沖了進去。
玄帝要是有個三長兩短,他們也不用活了。
衝進殿中,映入眼帘的便是玄帝和一個小太監,雙雙倒在地上,扭打在一起。
小太監不知道從哪裡摸出一把匕首,正瘋狂地往玄帝身上刺著。
玄帝終究是老邁,體力不支,不敵小太監年輕力壯,很快就被刺中幾刀,血流不止。
士兵們不敢耽擱,立刻衝上前,亂刀砍向小太監,最終將他制服。
不多時,王龍聞訊趕了過來,就連皇后裴青鸞也趕了過來。
宮女們進進出出,銅盆里滿是血水。
「陛下怎麼樣了,性命可有大礙?」
王龍來的第一時間就質問太醫。
太醫慌慌張張地拱手說道:「回稟王爺,陛下雖然被刺中數刀,但沒有傷到要害。」
聞言,王龍才長鬆了一口氣。
他大業未成,還要利用玄帝干很多事情。
現在玄帝死的話,對他大大不利。
揮手打發走太醫,讓他趕緊進去給玄帝包紮。
看向進來的裴青鸞,王龍沒好氣地說道:
「這便是皇后娘娘說的,給自己找一個退路?」
裴青鸞先是一愣,語氣也不太好:「王爺這是懷疑本宮找人刺殺的陛下?」
「難道不是嗎?」
王龍反問道。
裴青鸞不僅不退,反而上前一步,抬起雪白的脖子,「若王爺執意認為是本宮找人刺殺的陛下,本宮人現在就在這裡,請王爺立刻處決本宮。」
看著裴青鸞的樣子,王龍不知道該說什麼為好。
估摸著不是裴青鸞找的人,那會是誰,王龍想不明白。
「王爺,刺客還有口氣兒。」
這時候,有人在旁小聲提醒。
王龍看了他一眼,冷聲說道:「那還不把刺客提上來。」
很快,渾身是血的小太監,就被士兵抓了過來,扔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