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花子鬼收利息
後面兩天,韓平也仍是按了之前的習慣,提前一天閉門不出。
所幸洋店子村的周村長聽了韓平的話,以為他要出遠門,因此只是補了一筆厚厚的禮金,托肖村長轉送,但是沒有親自敲鑼打鼓的送過來。
見面時狠狠的把肖村長誇了一通。
直說肖村長面子大,夠義氣,介紹了這麼一位有本事的師傅,這人情他記下了。
當然,好酒也沒忘了送兩瓶。
肖村長里子面子都得了,自然更是開心不已,只遺憾這韓家的,本該成為自己侄女婿的。
一天,又是一天,這天早上,韓平翻黃曆翻到了折起角來的那一頁,終於微不可察的吁了口氣。
他心情居然很平靜,照例的摔跤,念咒,甚至中午吃了飯,還翻出了那本龍虎報看了起來————除了那幾頁的江湖快報之外,其他內容倒也蠻有意思的。
就這麼一看便是兩三個小時,老舊座鐘嘀嘀噠噠,外面的天色終於還是暗了下來,四下里一片死寂。
韓平打開了院裡的燈,又里里外外檢查了一遍自己的布置,到泥狗子供桌前上了柱香o
確定無遺漏了,便和衣躺在了床上,靜靜的等待。
腦海里也不由得想,如果自己真是那種下手狠的,這時候綁架兩個————額,兩個壞人————放在院子裡,那是否這一晚上自己就可以安枕無憂了?
只是,這種「獻祭」的法門,按李冒一所說,屬於給好處,可以理解為給賄賂,給利息。
就算能躲一次兩次,但長久了算呢?
會不會,需要獻祭的越來越多,花子鬼反而變得越來越厲害了?
會不會,無形之中又背了別的債?
唉,或許現在自己思索的,也只是不去變成壞人的理由而已————
太善了自己!
當然,別的怎麼做先不考慮,但是那張「活」的獸皮,放在外面是一點也不擔心的。
「呼啦————」
也在韓平想著這些有的沒的想法時,驟然之間,院子裡面陰風颳了起來。
屋裡的燈光都略略變暗,韓平一口氣瞬間憋住,側過了耳朵,便已隱隱約約聽到了風
里有隱約的竹板敲擊聲響了起來,緊接著,這竹板敲擊聲越來越近,來的比之前每一次都要快,要急似的。
甚至都沒有給韓平一個心理緩衝的時間,大門便已經驟然被狂風颳開了。
韓平繃緊了神經,做了一個之前從未做過的大膽舉動。
這一次,他悄悄爬了起來,臉貼在窗口縫隙,向外面看了過去。
先是兩盞慘白的燈籠,上面寫著一個大大的「債」字,仿佛自漆黑的夜色裡面憑空浮現,緊接著,這慘白的燈籠光,便照亮了那提著燈籠的枯瘦手臂,照亮了襤褸而邪性的面孔。
紛亂的腳步聲,一點一點擠進了這個農家小院。
在燈籠一排一排飄過了大門門檻時,那一塊鋪在了大門前面的皮毛,便忽然之間劇烈的蠕動了起來,仿佛寄居在了這皮毛裡面的某個「生命」,在此時感覺到了莫大的恐慌,想要逃走。
這是一種討好?還是一種感覺到了同類,想要融入的感覺?
或許都有。
只可惜,那走在了前面的花子鬼,忽然轉頭看向了那塊皮毛,臉上居然露出了嫌棄的
表情,仿佛在看著什麼髒東西,而後,手裡的竹杖輕輕提了起來,在皮毛上面輕輕一敲。
「呼————」
這塊皮毛,頓時便升騰起了詭異的火苗,燒的皮毛吱吱作響,仿佛無盡痛苦。
「不要?」
韓平暗暗磨牙。
自己之前的判斷是對的,這具備活性之物,明顯是可以引起花子鬼注意的。
但為什麼從他們的反應里感覺出了一種嫌棄感?
明明上次那兩個登門的槍手也不是啥好玩意兒,他們也開開心心收走了的。
難道是只收活人當利息?
但他已經來不及細想了,只見花子鬼如同一片模糊的影子,紛紛湧進了院子裡面,將那塊燒皺了的皮毛拔到一邊,便迎面撞見了韓平掛在灶房影壁上面的木板畫,這可是好東西,來自一個叫陳家溝的地方,不過不是練太極的,而是一個擅長雕刻年畫板面的村落。
其最出名的便是年畫精美,漂亮,看著便喜氣,掛在家裡,也總有好事會來似的。
而這作為母板之一的板畫,便是他家的寶貝。
最初韓平拿到手時,還想過要不要將這板畫還回去,落個人情。
只不過,很快打消了這個主意,再是什麼人情,哪有比自己小命更重要的?
可也就在這花子鬼進門之後,便看到那塊黑黝黝的厚實板畫,忽然發出了噼哩啪啦的響動,居然像是受到了巨力的擠壓,一道一道的裂痕出現,緊接著,一塊一塊的剝落了下來。
它們甚至連進來的腳步都未被拖慢,這行當里的好東西,便已徹底變成木屑————
陳家的寶貝,毀了。
「這次登門的花子裡,比之前除破歲之外的任何一次都要凶————
韓平心裡猛得一沉,得出了這個結論。
與此同時,他也感覺到了滾滾的陰冷氣息,已經自院子裡面瀰漫開來,更有絲絲縷縷,穿過了屋門下面的縫隙,流進了屋子裡面,就好像忽然回到了寒冬臘月,韓平牙齒都被凍的咯咯作響,手腳都有種發麻的感覺,他立刻回身,像以前一樣躺在了床上,甚至裹上被子。
但沒用,自己像是被人直接塞進了冰窟之中,凍得渾身發僵。
想也不想,他身體裡的法力,便已經自動生出了感應,開始一點一點的浮現出來,下
意識的幫他對抗著這種滲入四肢百骸的陰冷,這倒是韓平之前也沒發現的好處,心間微緩。
但他卻也沒有想到,在他身體裡的法力升騰起來之時,院子裡面的花子鬼,原本就已經打起了竹板,準備開口唱「蓮花落」了,但那法力自主動行之時引動的些許漣漪,卻使得他們即將唱出來的聲音消失。
霎那間,這些花子鬼臉上居然生出了一種詭異的驚喜感,眼睛瞪大看向屋門。
緊接著,所有的花子鬼,皆沉默而詭異的向後退去。
身形不動,也不邁腿,卻已忽地分開在兩邊。
而在這一群花子鬼的後面,卻有一個腦袋只剩了一點皮連接著,仿佛歪著腦袋一般的花子鬼緩緩的上前。
他一隻手提著燈籠,另外一隻手卻沒有拿著快板,而是捧著一卷看起來破破爛爛的線裝書,歪著的腦袋使勁盯著書上的字跡,忽然之間,詭異的聲音響起:「主人家,今日看帳啦————」
——」
隨著他一聲吆喝,手裡的帳本忽然之間有了生命一般,快速的翻動了起來。
「咦?變詞了?」
屋裡,韓平也忽然微微一怔,感覺今天登門的花子鬼有點不同。
一個念頭尚未閃過,便已聽見了院子裡面的花子鬼齊聲唱了起來:「主人家好,主人家善,主人家有帳緊著還。」
「一文算成三分利,你不虧來我便宜。」
「這次收你四厘法,下次登門討八厘。」
「利息給到咱花子,轉頭就走不磨嘰————」
伴隨了喜氣洋洋的竹板聲,整個院子裡面陰風四溢,連電燈都黯淡了下來。
而韓平猛然之間心裡一沉,直覺里有種難以形容的不妙感,這群花子鬼每次登門,那一套套的詞自己都熟了,但這一次念叨的卻與之前完全不同,而這變化,已經讓他生出本能警兆。
利息?他們要收走什麼當利息?
「兄弟們,收帳啦————」
還不等韓平想明白,便隨著一聲嘹亮而戲謔的聲調,那個歪著腦袋的花子,已經將帳
本用力的向上一舉。
伴隨著夜空里陰風呼嘯,帳本嘩啦啦的翻動起來,如同引動了某種冥冥之中的力量。
下一刻,那帳本居然忽地瀰漫起了一層層詭異的黑霧,鋪散在了整個院子,也影響到了屋裡。
同時,屋裡面靠法力抗著這陰冷的韓平驟然之間一驚,只覺自己身上的法力,居然在快速的逃離了自己的身體,流向了院子之中。
更準確的說,這好不容易才壓了下來,留在身體的法力,居然在流向那帳本。
「怎麼會如此?」
韓平再怎麼樣,也沒有想到這個變故。
這法力雖是「竊取」過來,但留在了自己身體裡,便成了自己的。
能自保,能辟邪,有諸般妙用,如同自己身體的一部分。
可如今,它卻在逃————
而且,明明是自身的法力,在此時居然半點也控制不得,任由其快速流逝。
四面八方,陰冷再度向自己襲來,只覺身體冰冷,幾乎凍僵。
尤其是,這時候的花子鬼還沒有進屋門,所以供桌上的泥狗子也沒有動靜,它們也都是已經習慣了,在花子鬼試圖進屋門時才會出來的,竟使得此時韓平身上的法力,完全沒了阻擋,盡數被取走。
「呼————」
也就在這時,韓平脖子上掛的那枚將軍錢,忽然飄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