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強躺在角落裡看了半天熱鬧,心情忽然好了不少。
果然,人的痛苦是需要對比的。
跟秦剛和劉振一比,他被人架著跑暈,好像也沒那麼丟人了。
至少他只是個學員。
人家一個大隊長,一個中隊長。
以後全師提起這件事,肯定先說領導,不一定能輪得到他。
想到這裡,郝強試探性地開口:「秦大隊。」
秦剛疲憊地睜開眼:「什麼事?」
「既然大家都醒了,能不能順便商量一下,把我調出巔峰班?」
「為什麼?」
「我覺得我的訓練理念和他們不太一樣。」
郝強一臉誠懇。
「他們追求突破。」
「我追求活著。」
「他們覺得進衛生隊是成績。」
「我覺得進衛生隊是事故。」
「他們訓練前研究怎麼把自己跑暈,我訓練前研究怎麼離吳漢峰遠一點。」
「實踐證明,我們雙方在價值觀、人生觀,以及對昏迷這件事的理解上,存在非常大的分歧。」
趙一航立刻反駁道:「強哥,咱們今天配合得多好啊!」
「是啊!」錢坤道,「你暈了以後,我們四個都特別受鼓舞!」
郝強瞪大眼睛:「我暈了,你們為什麼受鼓舞?」
「因為證明峰哥的方法真的有效。」
郝強:「……」
感情自己就是那隻試藥的耗子。
吳漢峰笑道:「秦大隊,郝強今天表現特別好。」
「他是第一個完成突破的,也是咱們巔峰班的開路先鋒。」
「後面幾個人能順利完成突破,他起到了很好的示範作用。」
郝強急了:「我示範什麼了?」
「示範了暈倒以後確實沒事。」
「……」
秦剛看了看郝強,又看了看吳漢峰。
這兩人一個滿臉期待,一個笑得格外燦爛。
不知道為什麼,他忽然生出一種十分微妙的心理。
自己今天受了這麼大的罪。
憑什麼讓郝強跑?
「不行。」
秦剛乾脆利落地道。
「巔峰班既然已經成立,就一個都不能少。」
「你是第一個完成極限突破的,更不能調走。」
郝強臉上的希望瞬間熄滅。
「大隊長,您再考慮考慮?」
「不考慮。」
「我可以寫申請!」
「寫了也不批。」
「我可以申請回原單位!」
「集訓結束之前,誰也別想走。」
郝強沉默了。
半晌以後,他緩緩點頭。
「行。」
「我認命。」
眾人同時看向他。
郝強兩眼無神地望著天花板,聲音平靜得像在交代後事。
「從今天開始,我不申請了。」
「吳漢峰說跑,我就穿鞋。」
「吳漢峰說加重量,我就自己找磚。」
「吳漢峰要衝極限,我提前聯繫衛生隊。」
「擔架、葡萄糖、氧氣瓶,我全給安排上。」
「我只有最後一個要求。」
吳漢峰問道:「什麼要求?」
「下次再暈,給我留個靠窗的床位。」
「這個牆角太憋屈了。」
病房裡先是一靜。
緊接著,所有人都笑了。
就連秦剛和劉振,嘴角都忍不住抽動了兩下。
吳漢峰鄭重地點頭。
「放心。」
「下次咱們提前預約,爭取整個巔峰班住一排。」
郝強閉上眼睛。
「當我沒說。」
就在這時,一名衛生員推開房門,手裡拿著兩張登記表。
他站在門口掃了一圈,開口問道:「哪兩位是追學員追暈的領導?醫生讓把當時的情況補充登記一下。」
病房裡瞬間死寂。
秦剛緩緩把被子拉過頭頂。
劉振也一言不發地躺了回去,閉上眼睛,動作格外熟練。
何勇從門外探進半個腦袋,下意識指了指兩張病床。
「這兩位。」
秦剛和劉振同時睜眼。
「何勇!」
「到!」
「滾遠點!」
「是!」
何勇的腦袋嗖一下縮了回去。
吳漢峰則熱情地沖衛生員招了招手。
「同志,這邊。」
「兩位領導都醒了,意識清醒,思路敏捷,語言功能恢復得尤其好。」
被子下面,秦剛和劉振的拳頭同時捏緊。
「吳——漢——峰!」
怒吼聲再次響徹病房。
這一次,整個衛生隊都聽見了。
巔峰班幾人再也忍不住,笑得東倒西歪。
就連郝強也笑出了聲。
那是一種徹底認命之後的釋然。
人一旦發現自己怎麼躲都躲不過去,心態也就平和了。
尤其是在吳漢峰面前。
最好別跑。
因為跑著跑著,真有可能又多暈一個。
病房裡的笑聲才剛剛落下,門外忽然傳來一陣輕快的腳步聲。
緊接著,房門被人從外面推開。
一個二十歲出頭的女衛生員推著醫護車走了進來。
她穿著整潔的白大褂,頭髮一絲不苟地盤在腦後,臉上掛著甜甜的笑容。
醫護車的輪子在地面上滾動,發出輕微的吱呀聲,上面擺著酒精、棉簽、托盤和一個方方正正的不鏽鋼盒子。
看著相當正規。
也相當專業。
就是不知道為什麼,當那個不鏽鋼盒子經過門檻的時候,裡面忽然傳出了一聲清脆的碰撞。
叮!
吳漢峰的眼皮莫名跳了一下。
一種久違的不祥預感,從他的尾椎骨一路躥到了後腦勺。
女衛生員把醫護車推到病房中央,笑盈盈地掃視一圈。
「大家恢復得不錯嘛。」
「醫生給你們開了營養針,補充能量、促進肌肉恢復,一人一針。」
「等打完針,再觀察一會兒,沒什麼問題就可以下床活動了。」
聽到「打針」兩個字,秦剛和劉振沒什麼反應。
兩人都是當了十幾年兵的軍官。
別說打針,野外訓練的時候傷口不打麻藥直接縫合,他們也不是沒經歷過。
區區一針營養針而已。
有什麼可怕的?
可病房另一邊,畫風卻瞬間變了。
吳漢峰的後背唰一下貼在了床頭。
兩條腿下意識併攏。
雙手死死抓住被子。
渾身上下所有肌肉,在零點一秒內進入了一級戰備狀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