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說笑了幾句。
李翠翠重新低下頭,看了兩行材料,忽然問道:「你最近聯繫過吳漢峰沒有?」
車內一下安靜了些。
趙龍原本還帶著笑意的臉,也慢慢變得認真起來。
「沒有。」
「他到師部以後,我沒聯繫過他。」
「怎麼?」
李翠翠把材料放到腿上。「我剛才突然有一種不太好的預感。」
趙龍眉頭一挑;「因為吳漢峰?」
「除了他還能有誰?」李翠翠道:「那小子不管走到什麼地方,都能把原本很普通的一件事,發展出三四條支線。」
「他來師部好幾天了。」
「居然一點消息都沒有。」
「這正常嗎?」
趙龍想了想:「沒消息,說明沒出問題。」
李翠翠揉著太陽穴,無力道:
「這句話放在別人身上成立。」
「放在吳漢峰身上,不一定。」
「為什麼?」
「因為別人沒消息,可能是真的安分。」
「吳漢峰沒消息,也有可能是事情剛發生完,相關人員還沒騰出手來匯報。」
前排負責開車的駕駛員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趙龍從後視鏡里看了他一眼。
駕駛員立即坐得筆直,目視前方。
仿佛什麼都沒聽見。
趙龍收回目光。
「你是不是想多了?」
「師部是什麼地方?」
「教導隊又有秦剛他們盯著。」
「吳漢峰就算再能折騰,也不可能在那裡鬧出多大動靜。」
李翠翠冷哼:「這話你自己信嗎?」
趙龍:「……」
李翠翠繼續道:「我現在就擔心,他到了教導隊以後,嫌正常訓練太平淡,又整出點新花樣。」
趙龍擺手。
「不會。」
「秦剛帶教導隊有經驗。」
「吳漢峰再有想法,也得服從管理。」
「萬一他把秦剛也帶偏了呢?」
「不可能。」
「秦剛是教導隊大隊長,出了名的鐵面無私。」
李翠翠道:「師裡面,目前可能還不知道他和趙一航是三軍糾察。」
「他們平時穿著普通訓練服,不主動表明身份,沒人能看得出來。」
「吳漢峰又是那個脾氣。」
「真要碰上點什麼事情,你覺得他能忍住?」
趙龍揉了揉眉心。
這一點,他還真不敢保證。
關於吳漢峰和趙一航的三軍糾察身份,目前只有該知道的人知道。
師機關的領導並沒有收到相關通報。
趙援朝這幾天都在師里,可能也還不知道自己的兒子就在師部。
但趙龍和李翠翠對此心裡有數,吳漢峰那個惹事能力卻很難徹底隱藏。
他不說話的時候,看起來就是一個十分正常的年輕軍人。
一旦開口,事情通常就會朝著不可預測的方向發展。
……
教導隊四百米障礙訓練場上。
「下一組準備!」
「沖!」
隨著劉振一聲令下,兩名學員同時衝出起點。
百米衝刺,跨越五步樁,飛躍壕溝,翻越矮牆,攀上高板跳台,再通過雲梯、獨木橋、高牆和低樁網。
一路上,只聽見鞋底落地的悶響。
砰!
啪!
咚!
「重心壓低!」
「落地以後不要停!」
「繼續往前沖!」
障礙場周圍,上百名學員分組列隊。
有人認真觀察動作。
有人低頭記著要領。
還有人嘴裡默默數著步點,生怕等會兒輪到自己時,一腳踩空,直接把五步樁走成七星北斗陣。
而在訓練場邊緣,還有六個人。
吳漢峰、趙一航、錢坤、馬騰、孫大偉和郝強。
六個人穿著作訓服,站得十分整齊。
經過兩天休息,六個人身上的疲勞基本恢復了。
走路也不像剛從衛生隊回來時那麼像企鵝了。
但連續幾輪豬針留下的酸脹感,依舊頑強存在。
尤其是動作幅度稍微大一點的時候,那幾處針眼就會立即用疼痛提醒他們——同志,請尊重醫療成果。
可即便屁股還沒完全恢復,六個人看著別人跑四百米障礙,心裡還是癢得厲害。
「峰哥,這一組成績一般。」
吳漢峰點頭:「百米衝刺的時候步頻太亂。」
「上五步樁之前減速過早,至少損失兩秒。」
「翻高牆的動作也不夠乾淨。」
「如果是我……」
「如果是你,現在已經趴在衛生隊病床上了。」
一道冷冰冰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吳漢峰迴頭。
秦剛手裡拿著秒表,面無表情地站在六個人後面。
他右手的食指和中指上,還纏著薄薄的膠布。
這幾天,將近兩萬字檢查,已經讓這位教導隊大隊長在軍事訓練之外,成功解鎖了一項全新的傷病——
寫字性手指勞損。
吳漢峰立正道:「報告大隊長,我只是進行技術分析。」
秦剛冷笑:「你最好只分析。」
「別分析著分析著,人就翻進障礙場了。」
「怎麼會?」
吳漢峰一臉認真:「我這個人最大的優點,就是服從管理。」
周圍的劉振、韓松、杜宏、宋一舟、何勇,動作同時停頓了一下。
幾個人齊刷刷地看向吳漢峰。
你還有這種優點?
我們怎麼不知道?
秦剛根本沒接他這句話。
「你們六個,今天繼續恢復。」
「不得參加四百米障礙訓練。」
吳漢峰立即道:「報告,我們已經恢復得差不多了。」
「差不多?」
秦剛上下打量他一眼。
「你先原地坐下,我看看。」
吳漢峰:「……」
趙一航:「……」
錢坤幾人也同時移開目光。
原地坐下?
這哪是測試恢復情況?
這分明是要現場驗傷!
吳漢峰輕咳一聲:「大隊長,恢復情況主要應該看精神狀態、身體活動能力和主觀感受。」
「坐不坐下,不具備全面代表性。」
秦剛點頭:「你都不敢坐,還想跑障礙?」
「誰說我不敢坐?」
「那你坐。」
「我現在站得挺好,為什麼要坐?」
「因為我要看你的恢復情況。」
「恢復情況不能光看坐。」
「那跑給我看?」
吳漢峰眼睛一亮:「可以!跑四百米障礙。」
「滾!」
秦剛臉色一黑。
差點又被這小子繞進去!
趙一航上前一步。
「報告大隊長,其實我們現在已經能正常活動了。」
秦剛看向他。
「正常活動?」
「是!」
「把兩隻腳併攏。」
趙一航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微微分開的雙腿。
沉默了。
秦剛冷笑:「怎麼不並?」
趙一航認真道:「報告,我認為現在這種站姿,更有利於保持身體平衡。」
「說人話。」
「併攏了屁股疼。」
秦剛:「……」
這不就完了嗎?
一個連兩隻腳都不敢完全併攏。
一個連地面都不敢坐。
就這,還要跑四百米障礙?
秦剛現在嚴重懷疑,這幾個人不是屁股沒恢復。
是腦子從來就沒恢復過。
馬騰不服氣地道:「大隊長,四百米障礙主要靠腿和上肢,跟屁股關係不大。」
「這句話聽著怎麼這麼耳熟?」
馬騰一愣。
秦剛繼續道:「前幾天是誰說,跑步用腿,又不用屁股?」
六個人同時沉默。
當時他們也是這麼認為的。
後來事實證明,人體是一個極其團結的整體。
腿負責跑。
肺負責喘。
心臟負責跳。
可最後挨針的,卻是屁股。
誰也別想置身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