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兩夜,再到十夜。
可到後頭,烈酒灌下去也沒有半點作用,再也控制不住心底的洶湧,不由自主就想起沈嘉玉來。
對他撒嬌耍賴的樣子,對他頤指氣使的樣子。還有對他笑意盈盈的模樣。每一幕,都是那麼刻骨銘心,在他心裡揮之不去。
裴硯不由想,他們怎麼就走到這一步了呢?
惡語相向,冷面相對。
裴硯未嘗不知,沈嘉玉是什麼人,那些她自認為「惡毒」,在他眼裡,是聰慧,是通透,更是真實。
他說的喜歡沈嘉玉,也包括這一面。
可是他在沈嘉玉眼裡,卻是一個面目可憎、不折不扣的壞人。
裴硯身為天潢貴胄,自出生起,就註定了他要什麼就有什麼,登臨大位以後,更是無人敢忤逆,說一不二。
他有著至高無上的權力地位,自然也有身為帝王的驕傲自負。
被人厭惡至此,除去痛徹心扉之外,還有難以言喻的挫敗感和難堪。
所以裴硯一開始告誡自己,算了吧,就如此吧。
可多日的無眠、反覆的夢魘,刻骨的思念,都在告訴他,他壓根做不到。
他沒法做到算了吧,他沒法放下沈嘉玉,他戒斷不掉。
裴硯恍然驚覺,原來不知不覺中,不光愛上了沈嘉玉,還愛得那麼深了,愛到離不開了。
可是他的愛,對沈嘉玉來說,卻是一文不值。
她說只愛他的權勢,他的地位。
裴硯從一開始的憤怒,漸漸轉變成慶幸,慶幸他手裡,還有她想要的東西。
慶幸他還能給出去,以此留住她。
裴硯壓住繁雜的思緒,攥住沈嘉玉細白的手腕,聲音裡帶著不易察覺的期冀:「阿玉,好不好?」
沈嘉玉神色漠然甩開了他的手。
她目光落在案几上。
那上面,是兩封明黃詔書。
沈嘉玉拾了一捲來看,字跡龍飛鳳舞,氣勢遒勁,是熟悉的筆跡,上面雖只有寥寥數語,但內容寫得很清楚明白,落款的位置,蓋著天子大印,鮮紅刺目。
這竟是一封廢后詔書!
沈嘉玉垂著眸里,裡頭情緒不明。
她將這封詔書擱下,又拿起另一捲來。
其實在展開之前,她已經猜到了上面的內容,打開詳看之後,裡面內容確實如此。
這是一封冊立她為皇后的詔書。
要說心間毫無波瀾,那是不可能的,但沈嘉玉很快就平靜下來,她問:「陛下這是要與臣妾做交易嗎?」
裴硯一動不動看著她。
除了這個,他真不知道,她願意要他什麼了。
這是他最大的籌碼了。
沈嘉玉垂眸搖了搖頭。
隨即做出一個驚人的舉動。
她拿起那兩封詔書,放在了案幾中央的燭台上方。
火苗遇到絲綢,迅速燃燒起來,火光大亮。
沈嘉玉在快燃盡時,將餘下的詔書扔在地上地磚之上,她起身,踏上去踩滅。
片刻後,唯餘一片焦黑灰燼。
裴硯心神震動,眼睛一動不動看著她。
沈嘉玉幽幽轉身,在明滅不定的光影里轉身:「可惜啊,感情之事,有就是有,沒有就是沒有,臣妾在這方面不做交易,也不勉強。」
裴硯握著拳頭,手背上青筋暴起,鬆了又緊,緊了又松。
良久後,他帶著疲憊開口:「沈嘉玉,究竟要朕怎麼做,你才滿意?」
沈嘉玉在他不遠處站定,將他全身上下打量了一遍,最後唇角勾起一抹冷笑:「陛下給臣妾跪下,臣妾就考慮考慮?」
此話一出,裴硯瞳孔一縮。
他萬萬沒有想到,沈嘉玉的要求是這個,讓他給她跪下。
裴硯神色難言:「你說什麼?」
沈嘉玉冷漠看著他,一字一頓,又重複了一遍:「陛下給臣妾跪下,臣妾就考慮考慮。」
裴硯有一瞬失神,懷疑自己聽錯了。
可看著她的表情,他知道,她是認真的。
她自稱臣妾,說著謙卑的稱呼,但要求卻是石破天驚,是真的是要他跪她。
裴硯心間驟起波瀾,起伏難定:「沈嘉玉,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
沈嘉玉就這樣平靜地看著他。
裴硯幾乎是從唇齒間擠出這些字來,「你是要朕,君跪臣,夫跪妻嗎?」
這幾乎是將三綱五常,倒了過來。
不,不是倒過來,是踩在腳下,如同他那兩封詔書一般。
她要天子匍匐在她腳下。
何等大逆不道,何等狂妄放肆。
沈嘉玉微微一笑,笑意不達眼底:「那陛下,是願意還是不願意呢?」
裴硯定定看著她。
許久沒有動作。
沈嘉玉神色冷然起來:「既然不願意,那陛下就請回吧。」
裴硯喉嚨滾了滾,一開口,聲音又澀又啞,還帶著幾分悶:「阿玉,你別為難朕,換個要求。」
沈嘉玉皮笑肉不笑:「天色晚了,臣妾要睡了,陛下回去吧。」
這是沒有商量的餘地了。
這話給裴硯帶來的衝擊太大。
他確實沒法做到。
可也不想走。
今夜好不容易見到她,詔書被燒了,她不要這個,也沒有說幾句話,就這般走了,他何時才能再見她呢。
裴硯疏冷的眉眼微皺著:「朕不走。」
沈嘉玉看了他一會兒,從口中吐出一句:「陛下別讓臣妾更加厭惡您。」
這話殺傷力太大了。
給裴硯的衝擊不似剛才那個要求。
更加厭惡……
裴硯坐了一會兒,瞭然點點頭,踉蹌站起來,一身頹然地離開了。
嗅著空氣中殘留的酒氣,沈嘉玉揉了揉眉心,命人開窗通風,隨後慢慢往內寢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