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日一早的時候。
沈太后便著人打聽頤華宮的情況,正巧國公夫人也進了宮,兩人坐在一處聽宮女稟告消息,
「裡面的情況,奴婢們是不知道的,只知道陛下進去了有小半個時辰,然後就出來回了御前。」
沈太后聽得直皺眉,「看來這兩人還是沒說開。」
宮女哪裡敢置喙這些,只得低著頭,不敢說話。
沈太后揮揮手,清退了她們。
等宮人們一下去,國公夫人就急聲問道:「玉兒和陛下那裡究竟什麼情況,竟鬧得這般僵嗎?」
這些時日天熱著,玉兒也照常來信,只說自己和祈元一切都好,她看後放心,一直沒有進宮。
還是昨個見了沈太后的書信,才知道兩人鬧了彆扭。
所以今晨起來,就急匆匆遞了牌子進宮求見。
卻也沒敢貿然去問玉兒,而是先來了慈寧宮,想問問具體情況,再做打算。
沒想到這一聽,竟比想像中要嚴重多了。
帝妃竟兩個月沒有見面說話,昨個陛下好不容易進了頤華宮,沒多久還走了。
國公夫人是知道自家女兒脾氣的,說不得,是玉兒趕的陛下。
國公夫人心裡焦急,恨不得立馬見到沈嘉玉,問上一問。
她坐不住了,要起身往外走。
沈太后見狀,一把拉著她坐下,「你急什麼?」
國公夫人憂愁道:「我去問問玉兒,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沈太后皺眉道:「你問了,又能如何?」
又不能改變什麼,反而徒增煩惱。
國公夫人語氣無奈:「那也不能看著兩個人,越鬧越厲害,總得說和說和。」
沈太后遞給她一杯茶水,讓她潤潤嗓子,「陛下都這般歲數了,沉穩冷靜,玉兒更不必說,是個有主見有數的好孩子,他們兩個人既有矛盾,那一定是咱們調和不了的。感情之事,如人飲水冷暖自知,旁人不好插手,就由著他們去吧。」
話是這麼說,可國公夫人總也放心不下,「可是……」
沈太后打斷她:「沒有可是。」
國公夫人嘆了口氣,接過茶水來,喝了一口,「說起來,這幾年,陛下同玉兒的感情越來越好了,我倒真想不明白,怎麼就鬧成這般了?」
沈太后眸里有深意流轉而過,緩聲道:「或許阿玉啊,會有個比哀家更好的歸宿。」
國公夫人一愣:「長姐這話說笑了,太后之位已是至高無上,尊貴無雙,哪還有比這更好的。而且……」
而且現如今,還沒廢后呢。
這話雖然在場兩人心知肚明,但國公夫人沒有說出來。
說到底,她是臣婦,不能議論中宮,哪怕如今洛皇后一直被禁足。
沈太后眼神幽遠:「你且看著吧,總有一天,哀家這話會應驗的。」
她在宮裡沉浮這麼多年,還是有雙慧眼的。
雖然只模糊知道帝妃吵架的事情,但玉兒究竟想要什麼,沈太后心裡有數。
這很好,想要就去爭,也不枉家裡鋪了這麼多條路給玉兒,就是為了關鍵時候,給她底氣的。
沈太后勸說道:「陛下的大位,先前國公府,已經出了最大的力氣。阿玉的底氣,咱們也沒缺她的。給孩子們鋪的路夠多了,如何走,就看他們自己了。咱們這些人啊,累了大半輩子,好不容易清閒得空,也該歇一歇,含飴弄孫,頤養天年了。」
這一通話,倒是讓國公夫人心裡安定不少,她遲疑問道,「那咱們就放手?」
沈太后淡淡一笑:「放手吧。」
國公夫人嘆了一口氣。
沈太后指了指她手邊的衣衫,笑著道:「這是給祈元做的吧,哀家瞧瞧?」
國公夫人點頭,將衣衫遞了過去:「天熱,哪裡都不能去,閒來無事,就給祈元做了兩件裙衫。」
沈太后打量了一番,誇讚說:「好看。」
國公夫人笑道:「我的針線活,在京中可是能排得上號的。」
沈太后附和起來。
聊著家常話,殿內那種緊張的氣氛,消弭於無形,漸漸變得溫馨。
*
帝王生辰第三日後。
沉寂許久的洛皇后,突然有了動靜。
她用中宮箋表上書帝王,請罪退位。
先說自己失德不賢,不堪其位,後又說,自己如今一心向佛,想陛下允她出宮修行,從此青燈古佛,不問紅塵世事。
帝王看罷,不發一言。
只連夜召了內閣幾位大學士前來,商討此事。
這兩年,洛皇后的存在感實在太弱,而且一直無子,宮中都是皇貴妃理事,似乎有沒有她,都不重要。
不過廢后一事,少之又少,還是有人持反對意見的。
洛皇后乃是髮妻,廢除髮妻,於陛下在名聲上不好。
反對之人中有楊首輔。
單獨面見帝王時,楊首輔言語很隱晦,只說明白陛下心思,何必這麼大費周章、興師動眾,洛氏身體病弱,哪怕在宮裡養著,也沒有幾年了。
裴硯卻反駁回去,說正是髮妻,才鄭重考慮洛皇后的請求。
這話便有些假了,什麼請求,什麼青燈古佛,無非是他在背後操作罷了。
究其根本原因,是他不願意等,也不想等。
而且最重要的一點,若是洛皇后以皇后之身病逝了,那埋入哪裡?
自古以來,帝後都要合葬的。
裴硯不要。
裴硯只想自己的陵墓中,有沈嘉玉一個人。
所以說,洛皇后不能死在皇后這個位置上。廢后一事,他勢在必行。
昭啟十四年六月二十,帝王正式下詔,廢黜洛氏皇后之外,另賜洛氏「淨心」的封號,遂其心愿,入大昭寺,潛心修行。
洛皇后離宮那一日傍晚,是個悶不透氣的暑天。
後宮妃嬪竟無一人相送。
往日依附她的,如江婕妤之流,恨不得和她劃清界限,怎麼會來送她。
至於其她妃嬪,更不會了,如今是皇貴妃掌權,眼看她是新後的不二人選,她們來送廢后是什麼意思?
只在出宮門時,見到了意料之外的故人。
洛皇后太久不見日光,臉色都是蒼白的,腳步更是虛浮。
見到那道熟悉的身影,她眼睛被光線晃了一下,落了淚下來。
慧妃上前一步,拿出手帕,給她輕輕拭去眼淚,「姐姐,好走啊,往後多保重。」
洛皇后自是能聽出她語氣里的嘲諷,咬牙切齒,「本宮下場不好,你以為你下場能好哪去嗎?你以為沈嘉玉,會放過你這個二皇子的生母嗎?」
慧妃微微一笑:「這個就不勞姐姐操心了,妹妹自有辦法保全自己。只是從此可憐了姐姐,青燈古佛相伴一生。」
洛皇后心中憤恨。
可再不甘,終究無濟於事了。
她被宮人押著走了。
慧妃看著落日朝霞,極長地舒一口氣,然後露出一個從未有過的燦爛笑容,「走吧,祈睿好下學了,咱們去接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