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掌柜從剛才回憶前朝往事的沉鬱中緩過了神。
端起酒盞跟顧明理碰了碰,仰頭一飲而盡.
臉上又恢復了那副精明熱絡的江湖笑容。
老闆娘又手腳麻利地上了一輪熱氣騰騰的酒菜。
三糧液拍開泥封,又續了兩壺,濃郁的酒香瞬間在堂內彌散開來。
一盤泛著油亮紅光的醬肘子,外加一碟撒了花椒大料的鹽水毛豆,立刻讓這張木桌熱鬧了起來。
前朝的秘辛就像是一把打開話匣子的鑰匙。
酒館裡的江湖客和商賈們都放開了膽子,你一言我一語地跟著高談闊論起來。
這時,鄰桌一個滿臉絡腮鬍的壯漢端著個豁口的粗瓷大酒碗,打著酒嗝湊了過來。
他大喇喇地往顧明理他們這桌的桌沿上一靠,顯然跟陶掌柜極熟,仗著幾分酒意,說話毫不顧忌。
「要我說啊,當年那光賢帝,確確實實是個百年難遇的人物!」
「可惜老天爺不長眼,天不假年啊!」
絡腮鬍又仰起脖子猛灌了一大口酒,酒液順著下巴滴進了衣領里,他抹了把嘴,冷笑一聲。
「你們再看看如今大雍那位坐龍椅的?嗐!提起來我都嫌費唾沫!」
他搖了搖腦袋,語氣里滿是不屑與譏諷.
「大雍立國都多少年了?門閥世家照樣橫行霸道,老百姓該受苦的還受苦,該被門閥貴族們欺負的仍在受欺負!他們皇帝管了嗎?」
「就拿前幾年冀州大旱來說,朝廷號稱撥了百萬賑災銀!結果呢?」
「層層盤剝下來,到老百姓手裡連煮碗稀粥的糙米都買不起!」
「我看如今這小皇帝啊,也就是個在深宮裡長大的草包命。跟他那個昏君爹一樣,早晚都得被那些世家門閥給玩死!」
「這位兄台慎言!」
顧明理正端著茶盞喝水,聽到這話眉心一皺,瞬間上了頭。
光賢帝到底是何等雄才大略他不知道,但他蕭燁每天過的是什麼日子,他可是看得一清二楚!
自己每天在御書房裡,陪著這位年輕的帝王批閱那堆積如山的摺子,親眼見他廢寢忘食的狀態。
兩人也經常為了一個國策,連續討論兩三日。
這種勵精圖治,卷得連狗看了都流淚的上進皇帝,現在居然被一個江湖草莽指著鼻子罵草包?!
顧明理心頭頓時湧起一股邪火。
他眼角餘光瞥了一眼坐在身側的蕭燁。
蕭燁卻風輕雲淡,依舊保持著那個把玩酒杯的姿勢,神色不顯。
然而,還沒等顧明理站出來為蕭燁說上兩句公道話,腦海中先響起了系統音。
【叮!高危警告!檢測到核心重要角色蕭燁情緒暗流洶湧!】
【暴君模式正在強行啟動中……1%……2%……3%……】
【警告宿主!一旦暴君模式徹底開啟,方圓百米內將無人生還!請立即採取干預措施!】
顧明理:「!!!」
臥槽!臥槽!
蕭燁這臉上一點都看不出生氣啊!
你們這群逼逼叨,可趕緊閉上那張胡說八道的臭嘴吧!
大雍最精銳的軍隊這會兒可就駐紮在城門外頭呢!
你們是嫌命太長?非要在這裡當面編排一個微服私訪的皇帝?!
萬一我這甲方現在掀桌子拔刀,管你多少江湖高手,今天都得交代在這裡!
顧明理趕緊用力清了清嗓子,倏的站起身,果斷切斷了絡腮鬍越來越口無遮攔的致命牢騷。
「這位兄台,你這話,未免也說得太有失偏頗了吧!」
「你說的那些貪腐、弊病,明眼人都知道,那全是先帝時期積重難返的陳年爛帳。」
「把前人的屎盆子扣在如今這位大雍新帝頭上,這有道理嗎?」
「你算算日子,人家新帝滿打滿算,登基才不到兩年吧!」
顧明理目光灼灼地盯著絡腮鬍,氣勢拉滿。
「如今這朝堂之上,是個什麼光景?」
「各地門閥世家把持著六部,死死捏著各處要害部門;下面的貪官污吏更是結黨營私、蛇鼠一窩,對上陽奉陰違。這是前幾代皇帝留下的問題!」
「在這種爛得不能再爛的攤子底下,就算當今聖上一個人渾身都是鐵打的,他又能打出幾根釘來?」
「這口巨大的黑鍋,可不能扣在人家一個年輕皇帝的背上!」
絡腮鬍正說得起勁被生生打斷,聞言停了手裡的酒碗。
他歪著腦袋,上下打量著顧明理,眼裡帶著幾分微醺的醉意,還有一絲危險的狐疑。
「喲呵,小兄弟,你這口風不對啊。」
「大家都在痛罵朝廷,你倒好,居然在這兒替大雍皇帝開脫?」
絡腮鬍冷笑一聲,身子前傾。
「怎麼著,難不成……你是大雍朝廷派到江湖上打探消息的密探官差?」
這話一出,原本喧鬧的酒館瞬間安靜了三分。
周圍幾桌的江湖客紛紛停下了手裡的筷子,按著腰間的刀劍,警覺且充滿敵意地看過來。
顧明理只覺得後背的冷汗「唰」地一下冒了出來,但面上卻依舊四平八穩。
他裝著放鬆地擺了擺手,一副雲淡風輕的嘲弄模樣。
「兄台抬舉了。我若真是官差,還能容你在這裡喝著酒罵皇上?」
「我不替誰說話,只是就事論事罷了。」
「既然咱們今天在這兒論道,那就得把話講得公正,得有理、有據!」
顧明理替蕭燁委屈的那股子勁還沒消。
心裡不舒坦!
他的甲方被人罵了,就相當於罵了他這個乙方!
既然蕭燁政績的問題已經引起江湖眾人的關注,那就乾脆讓江湖上的人都聽個明白。
顧明理認真起來。
「大雍如今這位年輕皇帝,絕不是外界傳聞中那種只會貪圖享樂,酒池肉林的昏庸草包。」
「他和前面那些只知冒進或固守的君王,不一樣。」
「哦?」
絡腮鬍這下是真的被激起了興致。
他「砰」地一聲把粗陶酒碗重重頓在桌沿上,徹底轉過身來面對顧明理,冷哼道:
「行啊,你倒是給老子說道說道,他一個毛頭小子,到底哪裡不一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