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明月帶著桃枝進了客房。
兩人站在屋內打量了一圈。
屋內兩張不算太寬的木板床。
乾草蓆子散發著陳年的霉味,床上擱著薄薄的被子。
桃枝抱著包袱皺眉嘟囔:「小姐,這裡條件……有點艱苦。」
顧明月點頭。
「關外孤城,能一直存活著就不容易了,還想要啥檔次?」
門外響起兩聲叩門。
是壹伍來了。
「小姐,二爺讓您一會過去一敘。」
顧明月「嗯」了聲,想來蕭燁是對這大齊之事有新想法了。
關外的落日沉得晚。
天邊如潑了血般泛著刺目的橘紅。
不過幾息的功夫,那餘暉就被濃稠的深藍夜幕,徹底吞沒了。
夜風漸起,帶著塞外特有的沙礫感。
從窗口望出去,隱隱能看見遠處城牆輪廓上,偶爾有火把的光影在冷風中晃動,那是城門口的守夜人在巡邏。
顧明月稍稍休息了會,便來到她哥臥房。
「哥,」顧明月站在門口,探頭往裡瞅,「二爺找我?」
「嗯,快進來。」
顧明理側過身,讓妹妹進門後,迅速將門合攏拴上。
屋內只點了一根小指粗細的劣質蠟燭,燭光昏黃搖曳。
蕭燁大馬金刀地坐在圓桌邊,面前攤開著一張紙。
那是監察院的暗探們,今下午短短几個時辰內繪製出的龍門城地形圖。
聽見顧明月進門的腳步聲,他並未抬頭,目光依舊落在地圖上。
「過來坐。」
顧明月依言走到桌邊的圓凳上坐下,顧明理則拉開對面的凳子落座。
兄妹倆都沒開口,等著這位甲方老闆發話。
蕭燁抬起頭,看向兄妹二人,沒有任何鋪墊,直截了當地開出了今晚的底牌。
「這龍門城中,藏著許多大齊人。」
此話一出,猶如平地一聲驚雷。
顧明理和顧明月聞言,齊齊屏住呼吸,後背瞬間繃緊,迅速對視了一眼。
驚天大瓜!
滿城的大齊遺孤?這叫什麼?這叫前朝聚集點啊!
等等!
顧明理的腦子飛速轉動。
蕭燁大半夜把他們叫過來,把這種國家機密捅出來……
不會是準備讓他們打掩護,把這滿城的人全抓出來秘密處決了吧?!
若真如此,這簡直是單方面的屠殺。
鍾義的鐵騎大軍已經如鐵桶般候在城門前。
這城裡的鐵匠也好,酒娘也罷,插翅也飛不出這座城。
兄妹倆臉上那精彩紛呈的表情變化,一點沒落地落入了蕭燁眼中。
他神色不改,端起缺了個口子的粗瓷茶碗,淡定喝了口茶,這才不緊不慢地接著開口。
「大齊昔日的能臣、工匠,皆是有些真本事的有才之士。」
「他們大多出身寒門,不受世家大族待見,因而被當年的光賢帝委以重用,甚至交付了許多國之秘籍與技藝。」
說到這兒,他似笑非笑地瞥了一眼顧明理,語調裡帶了絲調侃。
「雖然他們沒有明理這般『時常驚艷』的才華,但……他們人多,且各有所長。」
顧明理:「……」
被內涵了!
請問這個「時常驚艷」是幾個意思?
玩笑過後,蕭燁的面色重新變得冷峻。
「最重要的一點,他們當年是被大雍過去的掌權者,和門閥逼上絕路的。所以,心懷徹骨敵意。」
「這樣一批有能力、有怨恨的人,若是像散沙一樣藏在民間,極容易被有心之人蠱惑利用,變成危害國家根基的反叛勢力。」
顧明月敏銳地捕捉到了蕭燁話里的深意。
所以是「餘孽」還是「人才」,全在蕭燁一念間。
她身子微微前傾,一針見血地問道:
「那二爺是什麼想法?」
「依我看,這些人其實大有可用之處。」
「對!」
顧明理認可他妹這個說法。
「他們仇恨的是先帝和門閥。對新帝應該沒有太深仇恨,否則早就造反了。」
蕭燁沒有立刻表態,指腹摩挲著粗糙的茶碗邊緣,再次抿了口茶。
「今日那陶掌柜的夫人,名為周蕙。據暗探查證,她父親曾是大齊工部的一名頂尖匠作。」
「當年,她父親在宮中負責按照光賢帝留下的古法配方釀造御酒。」
「宮變那晚,他帶著家人僥倖逃出京城,一路躲避追殺。」
「你們心心念念的那『三糧液』釀造技術,就是她父親當年從大齊皇宮中帶出來的絕密。」
顧明理聽得來了精神,忍不住插嘴打斷。
「那既然逃出來了,她手腕上那個刺骨的'罪'字烙印,又是怎麼回事?難道被抓回去過?」
蕭燁點了點頭,神色凝重了幾分。
「不錯。她全家後來確實被大雍的搜捕隊抓住過一次。」
「她父親沒能逃出江州那專門羈押大齊人的營地,死在了那裡。」
「而周蕙是被當時鎮守羈押營的驃騎大將軍,私自放走的。」
顧明月跟顧明理再次對視一眼,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震驚與不解。
「驃騎大將軍?大雍的將軍?」
顧明月眉頭微蹙。
「那將軍的職責所在就是看守大齊的重犯,結果他放了所有被囚禁的大齊人?這是為何?」
蕭燁眼底浮現出一抹複雜的情緒,緩緩搖了搖頭。
「監察院還沒查到,當初江州發生了什麼。」
「所以,想要知道那時發生了什麼,只能問當初被放走的那批大齊人。」
屋裡頓時陷入了沉默。
油燈的火苗晃動,桌前三人互視一眼。
半晌,蕭燁將桌上那張繪滿標記的地圖紙細細折好。
「這龍門城裡臥虎藏龍,大多以江湖客自居。」
「他們骨子裡,不承認自己是大雍的子民,但也沒去投靠北狄。」
「聽說是江湖上勢力最大的寒淵盟,出面護著這座城。」
說到這裡,蕭燁抬起眼看著對面的顧家兄妹。
說出了他真正的目的。
「朕,想從這裡開始,下一盤大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