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明月沒再逼他們,只繼續問經營問題。
「你們三糧液酒坊,目前一個月能賣多少壇酒?」
陶掌柜坦言道:「滿打滿算……三百壇上下。來路上的商隊就這麼些,再多也賣不動。」
「三百壇。」
顧明月點了點頭。
「如果有大雍境內的銷路呢?」
周蕙抬起眼,有些茫然地看著她。
「大雍那邊……由崔家把著,我們若是售賣,必然會被他們發現前朝身份。」
「崔家的事,不用你們操心。」
顧明月說的風輕雲淡。
「加入普濟堂,你們就是普濟堂的人,是皇商。沒人敢抓皇商的人,更沒人敢查你們。」
「還能給你們重新辦戶籍,像尋常百姓一樣在城中安居樂業。」
「普濟堂願意跟龍門客棧,合資經營這門酒水生意。你們出釀造技術和產品,普濟堂負責原材料供應和市場運作。利潤按股分成。」
「日後我普濟堂冀州分號就交給你們來打點。」
陶掌柜跟姬三對視了一眼,坐直了身子。
「顧東家,我說話直,你不要見怪。」
「沾上大齊這兩個字,在大雍境內等於腦袋別在褲腰帶上過日子。」
「你一個皇商,好的富貴不享,替我們這些人趟渾水,圖什麼?」
顧明月沒有迴避他的視線,一字一句說得十分認真。
「圖百姓安居樂業,商品貨通天下。」
陶掌柜微怔,顧明月十分中肯地陳述一個事實。
「你們恨的是當年那些逼你們走投無路的人。」
「而那些人現在依舊在跟朝廷爭權,禍害百姓。」
「但若你們加入普濟堂,我們便有能力反制那些勢力,安心做我們的生意。」
「所以對現在的朝廷來說,前朝和後朝的百姓,沒什麼分別。當今皇帝不會濫殺百姓。」
周蕙一直安靜地聽著,沒有吭聲。
陶掌柜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這事兒太大了。」
他對顧明月拱了拱手,語氣誠懇。
「顧東家容我們再想。明天早上給您回話。」
顧明月笑了笑,站起身來。
「應該的,不著急,若二位有意,我們明日再聊。若是無意,就當我今晚什麼都沒說過。」
「好。」
陶掌柜點頭。
三人目送顧明月上樓回了客房。
大堂里又只剩三個人。
油燈的火苗被穿堂風吹得歪向一側。
過了好一陣,陶掌柜才偏過頭看向姬三。
嗓門壓得極低,旁人幾步之外不可能聽見。
「看來一切都在盟主意料之中,朝廷在變相招攬大齊舊部。」
姬三端著茶碗喝了口。
「後續就按盟主說的做,這也是我們能逐漸靠近京城的最快方法。」
「而且你跟顧東家做生意不會吃虧。造船廠那邊我親眼看著。她說給的分成,一文不少。答應的事,沒有一件食言。」
陶掌柜微點頭,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
「那明天就答應她?」
「答應。」
姬三抬起眼,看向二樓客房。
「後續的事,聽盟中安排。」
陶掌柜長吐出一口氣。
「行。」
「二十年了,回冀州生活……也挺好。」
樓上的客房中。
與此同時,樓上的客房中。
顧明理正毫無形象地側耳趴在門板上,試圖聽清樓下大堂里的動靜。
蕭燁坐在茶桌前,掃了那滑稽的背影一眼,低聲笑道:
「別聽了。隔著一整層樓的厚木板,你耳朵還能聽見一樓壓低聲音的交談不成?」
顧明理被戳穿,遺憾地「嘖」了一聲。
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塵,溜溜達達回到桌前,一屁股坐下。
「我這不是擔心嘛!也不知明月準備怎麼跟他們談?」
「這龍門城中隱居的大齊舊部那麼多,那些人都是刀口舔血活下來的,明月自己一個人去談,有點危險啊。」
蕭燁放下手中冒著熱氣的茶盞,眼神依舊風輕雲淡。
「把心放回肚子裡。這客棧里里外外都有朕的影衛值守。一旦有變故,他們瞬間就能出手,絕不會讓你妹妹出事的。」
既然皇帝都把話都說到這份上了,顧明理確實也沒什麼好擔心的了。
他趴在桌面上,百無聊賴地擺弄著眼前的粗瓷茶盞。
若是在現代,大半夜的睡不著,他還能刷刷短視頻,或者拉著兄弟打兩把遊戲解解悶。
這會倒好,他跟蕭燁大眼瞪小眼地坐在桌前,純屬發呆。
蕭燁似乎察覺到了他的怨氣,側眸看他一眼。
「無聊?」
「嗯,太無聊了。」
顧明理嘆了口氣,目光掃過桌面。
順手拿起店老闆剛才送上來的一壺「三糧液」,拔開塞子聞了聞。
「陛下。」
「嗯?」
「要不咱倆上樓頂天台坐坐去?這屋裡悶得跟蒸籠一樣,憋得慌。」
蕭燁眉頭微挑,往房頂的方向瞄了一眼。
「樓上還有天台?」
「是啊!這種西北特有的平頂房都會帶天台,專門留著曬糧食曬物件的。」
「那走吧,帶上酒。」
蕭燁毫無帝王架子,利落地起身。
顧明理提上酒壺和粗陶碗。
沒有下酒菜。
他想了想,又順手將桌上一盤裝著兩根燒雞腿的盤子端上。
兩人一起上了天台。
天台確實不大,就是個平坦開闊的露天平台。
白天客棧夥計在這裡晾著幾床客人的被褥,這會兒都收走了。
兩人找了個破蓆子,鋪在地上落座。
一壺酒,兩個粗陶碗。
關外的天,沒有京城那般霧蒙蒙的煙火氣,黑得透徹純粹。
頭頂那片星空密密麻麻,銀河璀璨,分外清晰。
顧明理仰著腦袋看了半天,被這毫無光污染的自然奇景震撼,忍不住感慨。
「這星星,也太多、太亮了。」
「要是在京城那種繁華地界,哪兒看得見這種純粹的星空。」
蕭燁沒說話,只是靜靜地抬頭看著那片虛無縹緲的星河,不知在想什麼。
一陣夜風吹得兩人衣袂翻飛。
顧明理端起碗豪邁地喝了口酒。
「陛下,臣一直很好奇,您小時候,是什麼樣的?」
蕭燁正端著碗準備飲酒,手上的動作因為這句話頓了頓。
「小時候?」
他緩緩垂下眼帘,盯著碗裡那映著星河的酒水,百無聊賴地輕嗤一聲。
「沒什麼好說的。皇家子弟,不過是那些見不得光的腌臢事。」
顧明理歪著頭看他,不依不饒。
「那您就隨便說說,挑能說的說。」
「反正漫漫長夜,閒著也是閒著。」
蕭燁側過頭,看著顧明理片刻。
忽然開了口說了個秘密。
「朕的母親,並不是什麼高門貴女,她是大齊長公主貼身宮女的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