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伯抬眼瞧著石榴樹,長長嘆了口氣。
「記得那一日,書生神色匆匆趕了回來。委託左鄰右舍幫忙照顧好他娘子。」
「他說有急事要出趟遠門。走得很急,連行李都沒收拾多少。只草草塞了個包袱。」
「結果,他剛走沒幾天,外面就有人找了來。」
老伯說到這,下意識壓低了聲音,往院門口看了一眼。
「我們不知那兩人是什麼身份。」
「只記得他們像是過路停下歇腳的,兩人吆吆喝喝閒聊,說著京城的新鮮事。」
「後來不知那句話被原本在安胎的娘子聽了去。」
「那兩人前腳剛走,後腳小娘子忽然哭了起來……」
老伯搖了搖頭,長長嘆了口氣。
「她急匆匆要出門,結果一腳絆在門檻上,整個人摔了出去……」
「當夜,肚子裡還沒滿十個月的娃娃,便破了水……早產了!」
「記得那天夜裡……沒有月亮,天特別黑。但整條巷子裡都點了火把。」
他伸手朝院門外指了指。
「我們這十幾家的鄰里婦人們,披衣舉燭前來打下手幫忙。」
「那一晚,穩婆和產婆都擠在屋裡。」
老伯的目光移向院子角落的後牆根。
「一盆盆的血水被端出來……潑在院子後牆根。」
「那血……到第二天早上都沒幹透。牆根的土被染得烏紅烏紅的。後來下了一場大雨才沖走。」
顧明月呼吸微窒,忍不住側目望了一眼牆根。
老伯說到這,眼底滿是唏噓。
「幾天後……書生匆匆趕回家時……」
「他家娘子已經死了。」
這話從老伯口中說出來時,是淡淡的惋惜與感慨。
可於顧明月、顧明理而言,這話卻沉重萬分。
老伯抬頭望著石榴樹。
「不過……那娘子愣是在咽下最後半口氣前,把腹中的孩子生了出來。」
「我那婆娘說……生下的是個女娃娃。長得跟她娘親一般漂亮剔透……白白淨淨的小臉,哭聲細細弱弱的,像只小貓兒。」
「她娘親最後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然後就沒了。」
老伯停了話。
風從小院掃過。
牆角掛著的那隻舊風鈴搖了一下,「叮鈴」作響。
顧明月咬住了下唇,眼眶還是紅了。
顧明理下頜線繃得死緊,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聲音有些低啞。
「老伯……當年的那個書生,為什麼會在娘子臨產前忽然外出?」
老伯搖了搖頭。
「有人說這書生的岳父是個大人物。那日……是他岳父岳母出了事。」
「……岳父?」
老伯下意識往門外看了一眼,壓著嗓子道:
「好像是在京都做官的。不知當時惹怒了誰?聽說……犯了滿門抄斬的叛國大案子。」
滿門抄斬?
這四個字像是一盆冰水從顧明月頭頂澆下來。
她的後背僵住了。
老伯呼出一口氣,眼神里透出點懼色,連連擺手。
「這事我們也是聽說,你們也別當真。那都是十幾年前的事了,真真假假的,誰說得清呢。」
「後來有軍爺找上門。好幾個人,腰上佩著刀。那書生當夜就帶著那兩個孩子,跟著軍爺離開了。」
「第二天一早,就有三四波人紛紛找上門,問他們一家去向。」
老伯說著,目光落在院子外的石板路上,像是在看十幾年前那個黑漆漆的黎明。
「書生離開前給了我一筆銀子,讓我幫他打點著屋子,說日後會回來。」
說到這,老伯笑著仰頭看著石榴樹,又嘆了口氣。
「結果,他這一走,十幾年都沒再回來過。打點屋子的銀子,倒是年年讓人送來。」
「我就年年幫他掃掃院子,修修漏瓦,給這石榴樹澆澆水。」
門外傳來婦人召喚聲,帶著幾分不耐。
老伯應了一聲,轉頭對兄妹倆道:「我家婆娘喊我,我回去看一眼。你們看看就走吧,別惦記這裡了。」
他轉身出了門。
院子裡安靜下來。
風吹過老石榴樹,樹葉沙沙作響。
樹枝像是一雙張開的手臂,撐起一片斑駁的蔭涼。
顧明月看著那棵石榴樹。
恍惚間,在樹下仍能看見那個年輕美貌的婦人,穿著乾淨的羅裙,坐在藤椅上,低著頭笑著縫製小衣裳……
那是她的娘親。
一個她從未見過面的女人。
一個用最後半口氣把她帶到這個世上的女人。
在此之前,顧明月對於母親沒什麼印象。
穿越之前,父母在她還小的時候出了意外去世了,是哥哥把她帶大的。
那時候她以為自己早就習慣了「沒有母親」這件事。
如今來到大雍,她有了便宜爹,可還是沒有見到娘。
顧明月心裡酸澀得厲害。
她側頭看向旁邊的顧明理。
「哥。」
「嗯?」
顧明理沒有看她。
目光直直望著那棵石榴樹,睫毛微微顫動著。
他比妹妹大幾歲,記憶里是見過娘親的。
他記得娘親的臉。
那是很溫柔,很漂亮的一個女人。
「明月,我們給娘親磕個頭吧。」
「好。」
兩個人掀袍,對著面前這棵老石榴樹跪了下去。
「咚。」
「咚。」
「咚。」
三個響頭。
兄妹倆齊齊喚了一聲。
「娘,我們來看您了。」
風從北邊吹來。
樹影婆娑。
掃過兄妹倆的頭頂和肩膀,像是一隻溫柔的手,輕輕拂過他們的發頂。
陽光順著石榴樹枝葉的縫隙照下來,落在兩人的臉上。
光影搖曳著,溫暖而細碎,描摹著他們年輕的輪廓。
顧明月仰起頭,看著這棵石榴樹。
當年……朝野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他們的外公,到底是誰?
一個在京都做官的人,一個被滿門抄斬的案子……
顧明月慢慢站起身來,拍了拍膝上的灰。
她望著那棵老石榴樹,目光漸漸沉了下去。
當年的真相是什麼,她想回京後找爹爹問個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