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妹倆是下午踩著日落的餘暉回到行館的。
剛踏進前院那道月亮門，還沒來得及拂去身上的浮灰，守值的侍衛便急匆匆迎了上來。
「小顧大人，東家，陛下在正堂等候二位多時了，神色看著頗為嚴肅。」
「出什麼事了？」
顧明理眉頭微蹙，下意識加快腳步往正堂趕。
侍衛搖了搖頭，壓低聲音道：「屬下不知，但京中剛來了八百里加急的快馬。」
顧明理跟顧明月對視一眼，心中似有所感。
多半是冀州賑災之事引出的變故。
兩人當即斂了神色，快步向著正堂走去。
正堂中，氣氛沉滯。
蕭燁端坐在主位上，手裡捏著一份剛從京城送來的燙金奏摺。
劉公公站在一旁伺候著，連大氣都不敢喘。
「陛下。」
顧明月跟顧明理快步走入，雙雙見禮。
「聽聞京中有變，可是賑災後續的安排出了什麼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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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燁聞聲抬起頭，幽深的眸子定在二人身上，緊繃的面容稍微緩和了些。
「回來了？」
他沉聲應了一句，隨後將手中的摺子往桌案邊緣一推。
「你們看看，是崔家搞出來的動靜。」
顧明理眉頭一挑，大步流星地走到書案前，拿起那份奏摺。
顧明月也十分自然地湊了過去，目光迅速掃過上面的蠅頭小楷。
這奏摺，竟是他們遠在京城的老爹顧德白寫的。
上面言辭犀利，透著一股子毫無諂媚的通透。
【江南糧價近日無故暴漲，糧商缺糧，百姓恐慌。戶部庫銀捉襟見肘，竟在市面上買不到一石平價糧。】
【京都糧價也跟著蠢蠢欲動，不少貴族開始囤糧。朝中有人提議從江南高價購糧，穩定民心。臣深覺荒謬，已強行將此事壓下。】
【然此事絕非偶然，北境災情剛穩，後方就有人釜底抽薪。】
【敢問陛下，是否繼續避讓？是否要與崔家和談平分朝堂？】
兄妹倆一目十行地看完，互視一眼。
不愧是他們那個膽大包天的老爹！
這摺子寫的，字字句句往皇帝的肺管子上戳。
不知道的，還以為這是哪位嚴厲的帝師呢！
竟敢用這種毫不避諱近乎逼問的語氣，直接把對抗門閥的窗戶紙給捅破了。
顧明月合上摺子，抬眼直視上首的皇帝，眸光清亮。
「陛下，一切都在咱們的計劃中。有人已經坐不住，開始搞糧食霸盤。」
「不錯，朕壓著冀州的事沒處理，就是在等陵博崔家動手。只要他們行動，朕就有理由收拾他們。」
蕭燁冷笑一聲，抬了抬手，示意二人入座說話。
顧明月在左側太師椅上坐定，認真分析道：
「崔家這次能如此大規模地撬動京都及江南的糧價，看來胃口極大。」
「他們不止是想控制江南和北方的糧食咽喉，更想機把持戶部，進一步從朝廷中取得話語權。」
蕭燁身子微微後傾，靠在椅背上，神色淡定。
「這是一場商戰聯合政治博弈的局。」
「顧東家，你是生意場上的行家，你覺得此事該當如何？」
顧明月抬起頭，直截了當地迎上皇帝的視線。
「那就要看陛下的胃口有多大了。是想敲山震虎，還是……」
蕭燁的眼神徹底冷了下來，殺意隱現。
「如果可以，朕想要這次一舉除掉崔家，永絕後患！」
聽得此言，兄妹倆再次交換了一個眼神。
顧明月鄭重地點了點頭。
門閥世家吸食民脂民膏百年，崔家這顆爛透了的毒瘤，確實到了該剜掉的時候了。
「如今北方蝗災的事基本解決。冀州百姓手裡有了咱們普濟堂派發的土豆和紅薯種子，這已經爭取到了至少一兩個月的時間，短期內不會出現饑荒。」
顧明月思路清晰，條分縷析。
「只要北方不亂，崔家用糧價威脅朝廷的籌碼就沒那麼重。」
「接下來……」
顧明月紅唇微勾，自信中透著股興奮。
「咱們即刻回京，跟陵博崔家來一場炒糧之戰。」
「從建立物流樞紐時，朕就知道你跟明理已經開始布局。」
蕭燁眼中閃過一絲濃厚的興味，身子不由得前傾。
「仔細說來聽聽。」
顧明月乾脆起身走到桌邊，取過飽蘸濃墨的狼毫筆，在宣紙上迅速畫出了一幅糧價走勢的簡易示意圖。
「崔家想做糧食霸盤，先決條件就是必須在市面上瘋狂掃貨，囤積大量糧食以達到糧價壟斷。」
「只要他們囤得越多，就越能把控糧價。同時需要投入的真金白銀就越海量。」
「我們要做的就是想辦法讓崔家把現金家底全壓上。」
顧明月眼神狡黠，筆尖在紙上快速畫圖。
「炒糧的事，由臣女來全盤操作。」
「但如何能在最恰當的時機拋餌，又如何能讓崔家這條貪得無厭的大魚死死咬鉤，還要看陛下您在朝堂上做戲的本事了。」
這不是一場簡單的商場廝殺，而是一場將權謀博弈與資本運作完美糅合的獵殺之局！
蕭燁靜靜聽完，看著眼前這份墨跡未乾的圖紙，心中已經有了盤算。
他們將用朝堂的虛假示弱做餌，用商道的絞殺手段收網。
「好！那就這麼辦！」
蕭燁一拍桌案，豁然起身。
「明日啟程回京！」
……
當天下午，雷厲風行的蕭燁連下兩道聖旨，如平地驚雷般炸響在冀州城上空。
第一道聖旨：即刻罷免賈正京冀州刺史一職。
因其涉嫌巨額貪污受賄、罔顧百姓死活，當場扒去官服，羈押回京，移交大理寺全面審查。
同時，雷霆查封崔家在冀州的所有莊園、錢莊，因其勾連北狄、賣國投敵。
主事人崔哲直接關押候審，秋後問斬。
第二道聖旨：擢升安陽縣令趙朴誠，暫代冀州刺史一職，統管冀州災後重建與所有政務。
待災情徹底平息過後，再另行論功行賞，正式任命。
兩道旨意一下，原本死氣沉沉的冀州城沸騰了。
無數百姓奔走相告，大街小巷一片歡呼叫好之聲，更有甚者激動得在街頭嚎啕大哭。
貪官伏法，奸商抄家，提拔清官！
天理昭彰，報應不爽。
如今的大雍，終於不再是那個任由門閥當道、世家遮天的大雍！
如今的皇帝，終於正面跟門閥崔家宣戰，要打一場硬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