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顧德白卻沒有要停下的意思。
「那時候,朝廷和門閥都在傳一個消息。大齊留了一件秘寶,得之可得天下。」
「於是,四大門閥滿開始天下抓大齊舊臣。崔家負責江南,柳家管京畿,賈家盯著北境,王家掃西域。凡是跟前朝沾過邊的,不論官職大小,一律抓回來審。」
顧明理皺了皺眉,「審什麼?」
「審藏寶圖的下落。」
顧德白的鳳眼眯了眯,回想著那時的情景。
「大齊滅國時,光賢帝把從貪官門閥手裡查抄的所有的金銀全部轉移,總共七個億。」
「那是足以獨立組建大軍,建立國家的一筆銀子。」
「四大門閥都想先找到那筆錢。」
「後來,連先帝也坐不住了。他下了一道明旨,說凡是大齊舊臣主動歸降的,既往不咎,還能授官。」
顧明月微微皺眉。
她聽得出來,所謂招安,不過是換了張麵皮的搜捕。
先帝想用懷柔的手段,把那些藏在暗處的舊臣引出來。
「而四大門閥查到了線索,秘寶的藏寶圖可能就在陸家。」
「所以,先帝才將你們外祖父調到了江北大營,受龍鱗衛監視。之後,門閥的人就開始查他。」
「查他的陸家軍,查你們外祖母的身份。」
「而先帝找了三年,才查出長公主的一些線索。」
「就要歸功於當朝皇帝的生母。」
顧明理猛地抬眼,眼瞳震顫。
「您說的是……蕭燁的母親?」
顧德白點了點頭,面上神色已然陰沉。
「蕭燁的外祖母曾是長公主的貼身宮女。長公主逃出來並遇到陸凜的事,只有她知道。」
「後來,長公主給了那個宮女一大筆安置費,讓她遠走高飛。」
「十幾年後,先帝為了尋找藏寶圖,終於找到了那個宮女的女兒,並答應立她為後。」
「但條件是,她必須從母親口裡套出長公主的下落。」
顧明理如墜冰窟。
這事蕭燁曾經跟他說過,但蕭燁說他母親至死什麼線索都沒拿到。
可如今,爹爹說的又是另一個版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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倘若真是先皇后告發了長公主,最終導致陸家滿門被斬,那他們顧家跟皇室確實就有了血海深仇。
顧德白沒有在意兒子的反應,繼續道:
「長公主在江州的那幾年中,暗中掩護了數千名大齊舊臣和家眷,逃脫門閥抓捕。並借江北大營的名頭,助他們在江州隱藏生活下來。」
「你們外祖父不是沒有察覺到危險。他想過帶著妻女,遠離京都,回西境安穩避世。」
「可先帝也預判到了這一點,一道調令就把他西境的二十萬陸家軍全部打散,分給了四大門閥各自的親信將領。只留下八萬將士鎮守西境邊關。」
「後來,先帝的龍鱗衛通過先皇后提供的信息,鎖定了陸府。」
顧德白把空杯擱在桌面上,杯底磕出一聲輕響。
「那時候乾娘已經很害怕了。」
顧德白低頭看著桌上的月餅碎屑,用指腹撥了撥。
「她白天還撐得住,晚上就驚恐地睡不著。乾爹跟我說,乾娘好像有心事,好幾次從噩夢裡驚醒,渾身都是冷汗。」
「有一天晚上,乾娘把乾爹叫到了書房。」
「她跪下來,說自己就是大齊長公主。讓乾爹把她交出去,保全家性命。」
「乾爹話都沒聽完,就把乾娘扶了起來。然後說了一句話:你不是大齊長公主,你只是我的妻子。」
顧明月的鼻子猛地一酸,趕緊低下頭,輕輕揉了兩下眼睛。
顧德白輕嘆了口氣。
「乾爹從那天起就開始布置後路。」
「他把江北大營里最信得過的幾個副將叫到身邊,讓他們暗中把那些被乾娘掩護過的大齊舊臣家眷,分批往更偏遠的地方轉移。」
「但乾娘還是不放心。」
「那時候我剛中了狀元,在翰林院當編修。乾娘怕連累我們。」
「便跟乾爹商量,把女兒靜姝許配給我。然後讓人活動關係,把我調到遠離京都的地方去做官。」
「你外祖父一開始不同意。他捨不得閨女嫁那麼遠。可你們外祖母說,離得越遠越安全。他最後還是點了頭。」
「我跟靜姝成婚那天,沒有大操大辦。」
「就擺了一桌家宴,乾爹坐在上首,喝了很多。乾娘在後頭陪著靜姝換嫁衣,出來的時候眼睛是腫的。」
「婚後第三天,乾娘把我叫到她房裡。」
「她遞給我一隻木匣。不大,巴掌寬,半尺長。外頭用油紙裹了兩層,封了蠟。」
「她說:『若家中平安,便不准開匣。』」
顧明月跟顧明理對視一眼,他們似乎猜到了那匣子裡裝著什麼。
顧德白也沒打算遮掩,繼續往下說。
「我收了匣子,沒問裡面是什麼。」
「第五天,調令下來了,把我調到了北境安陽縣當知縣。連吏部的案卷都改了,除了當時的吏部尚書,沒人知道我是陸凜的女婿,從此我跟陸家再沒有半點關係。」
「北境最北面,再往北走就是北狄草原。窮鄉僻壤,朝廷的人懶得去那種地方。」
「但若真發什麼變故,逃出大雍地界也很方便。」
「我帶著靜姝拜別乾爹乾娘那天,乾爹站在府門口送我們。他拍著我的肩說,好好照顧靜姝,等風頭過了就回來。」
「乾娘站在他後面,笑著抹淚。走的時候她塞了一包銀子在靜姝袖子裡,說路上買些好吃的,別虧了嘴。」
「那是我跟乾爹乾娘見得最後一面。」
顧明月悄悄吸了吸鼻子,啞著嗓子問:
「那……到了安陽以後呢?」
顧德白瞧了女兒一眼,停頓了片刻。
「到了安陽,我跟你們娘親沒敢住在縣城裡。」
「長公主的身份萬一有朝一日被朝廷查到,那家眷的底細會最先被搜查。」
「所以我帶著你們娘親,去了安陽最北邊的一個小村子。我每天騎馬去安陽府衙, 所以沒人知道我的家眷是誰。」
「後來,有了理兒。我們一家三口在那小地方幸福地生活了五年。」
說到這裡,顧德白眼底又帶了溫柔。
「那幾年間,江州那邊一直有消息傳來。都是陸家軍徐副將通過暗線送來的。」
「乾爹把江州護得很好。水災的時候開倉放糧,饑荒的時候組織軍屯。當地老百姓管他叫陸大善人。」
「西境那邊,雖然乾爹被調走了,可留下的八萬陸家軍作戰實力還在。」
「那些兵是乾爹一手帶出來的,驍勇善戰,忠心得很。外敵不敢輕易犯邊。」
「我跟靜姝都以為前朝的事應該快過去了。有時候晚上坐在院子裡看星星。她說等孩子大一點,就帶著他回江州看外公外婆。」
說到這裡,顧德白抿了抿唇。
他端起酒杯,發現是空的。顧明理趕緊拿過酒壺給他斟滿。
顧德白一飲而盡,鳳眼微微眯了起來。
「直到有一天,來了一封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