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北風颳過,發出一陣陣低沉的呼嘯。
顧明理習慣性掃了一眼桌案上未批的那摞奏摺。
「最近摺子又開始多了?」
「嗯。」
蕭燁提起茶壺,給顧明理續上熱茶。
「顧相最近遞了許多參本,朕得逐個讓三司核查。」
顧明理笑道:「別看我爹平日上朝不吭聲,但辦起正事來,還是很雷厲風行的。」
蕭燁看著他,沒立刻接話。
屋內的炭盆里火星明滅。
「明理。」蕭燁忽然低聲喚了一句。
顧明理挑了挑眉,扭過頭看他。
「怎麼了?」
蕭燁望向窗外陰沉沉的天色。
「若是哪一天,顧德白反了。朕若不殺他,他便殺朕,你當如何?」
這句話問得很隨性,不是帝王口吻。
御書房裡瞬間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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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明理驚得倒吸一口涼氣,嚼著蜜餞的動作停了下來,眼瞳微顫。
霧靠!蕭燁怎麼會問這個問題?
這跟問「朕跟你爹同時掉水裡了,你會救誰」不是一個道理嗎?
要命題啊!
這讓他怎麼選?
顧明理默默咽下嘴裡那塊蜜餞,喉結艱難地滾了滾,抬眼看著蕭燁。
那人靜靜坐著,臉上不辨喜怒,平靜淡然。
好像剛剛的話,只單純是兄弟間開了個無傷大雅的玩笑。又似孤獨的皇帝,在小心翼翼地試探著自己在知己心中的份量。
可這個問題,著實把顧明理給難倒了。
他不是沒想過這事,只是以前真的不願意去細想最終的抉擇。
他總帶著一種近乎天真的僥倖,認為只要自己從中死命周旋,兩頭和稀泥,定然不會讓這兩人真走到兵戎相見的那一步。
可如今,蕭燁直截了當地問了,那自己也必須坦誠地給他個說法。
顧明理緩緩直起身子,臉上那慣常的隨性和懶散一點點褪去。
「陛下這是在考微臣的忠心,還是在試探微臣的底線?」
蕭燁靜靜看著他,勾唇淺笑。好像這只是朋友間隨意的聊天。
「朕只是想聽聽你的真心話。」
顧明理低下頭,默默嘆了口氣。
「陛下賜了我顧家一塊免死金牌。聖口玉言,落子無悔。那塊免死金牌,是留給我爹保命用的。陛下,不能殺他。」
蕭燁眼睫輕顫,搭在膝蓋上的手指蜷縮起來,低低「哦」了聲。
顧明理偏開視線,盯著地磚上的紋路,抿緊雙唇思量再三。
最終也沒想出一句能不傷人的委婉話術。
刀子就是刀子,包上絲綢捅進去,一樣見血。
「如果陛下非要殺我爹和他手下的人,你我之間便再也沒有半點兄弟情分。」
顧明理緩緩抬起頭,迎上蕭燁的目光,他的選擇已經十分清晰且決絕。
「殺父之仇,不共戴天。你若殺我爹,我們……便是仇人。」
說到這,顧明理覺得胸口像是被重重捶了一下,心臟都被絞成一團,後面的話堵在嗓子眼裡,再也說不出口。
如果真成了仇人,那他又能怎樣?
真的提刀去找蕭燁復仇嗎?去掀起戰火,顛覆這個他們曾經發誓要一起守護的大雍江山嗎?
這樣一代又一代循環往復的血海深仇,究竟何時才是盡頭?
御書房內靜得只剩下炭盆里偶爾爆開的火星聲。
蕭燁沒有發怒。
他只是靜靜地注視著顧明理,看著這個曾經發誓跟自己並肩而立,無論遇到什麼困難都會堅定支持自己的知己。
可那人,也是有底線的。
而那個底線,不是自己。
命運就是這般荒唐且弄人。硬生生地把他們這兩個本可以肝膽相照的人,逼進了這宿仇的死局裡,逼著他們把彼此的心剖出來看。
兩人相對無言,氣氛讓人窒息。
不知過了多久,蕭燁緩緩垂下眼帘,長長地吐出一口氣,點了點頭。
「好。」
他輕輕笑了笑一下,安撫道:
「沒事,朕隨口問的胡話,你莫要放在心上。就當……朕沒問過。」
蕭燁回應的輕描淡寫。
好像早就預料到了這個註定傷人的結局,又好像從出生在這皇宮的那一刻起,便不敢期待什麼絕對的偏愛。
所以,也不怕最終得不到一個如意的答覆。
習慣了孤獨的帝王,連心口被捅了一刀,都能傷得這般不動聲色,體面至極。
顧明理看著蕭燁那副強裝淡然的模樣,心裡莫名刺痛得厲害。
自古忠孝難兩全。
他顧明理也不是聖人,做不出脫離感情的理智選擇。
沒錯!他護短。護那個雖然圓滑但疼愛他的親爹。
但蕭燁……他也放不下。
若真有那一天,他定然是要想盡一切辦法護住他們兩個的,哪怕搭上自己的命。
「明理。」
「嗯?」顧明理下意識應聲。
蕭燁重新抬眼看他,目光又恢復了往日的溫和,只是在那溫和的深處,多了幾分不可觸及的距離。
「時辰不早了,外面雪大,你也早點回去吧。」
蕭燁看了看窗外。
「朕剛才讓御膳房給你做了一盒你愛吃的桂花糕,已經包好了,你帶回府上吃。」
「好,多謝陛下。」
顧明理低著頭,壓根不敢再看蕭燁的臉。
他趕緊站起身,動作甚至帶著幾分慌亂,匆匆拱了拱手,便轉身逃也似地退出了殿門。
剛掀開厚重的棉簾,冰冷的風雪撲面而來,可心口還在隱隱作痛,且有越來越疼的趨勢。
不知是自己心虛覺得對不住自己兄弟,還是共感了某人那份無法言說的孤獨。
顧明理站在雪地里,任由冷風吹拂著發熱的臉頰,第一次覺得腦子裡快亂成了一團漿糊。
原來在生死與皇權面前,方知人生的許多選擇,根本不是自己可以做主隨心所欲的。
可是……等一下!
顧明理的腳步猛地一頓,眉頭皺在了一起。
蕭燁絕不是心血來潮隨意開口的人!
難道,老頭子背著自己,又給蕭燁布了什麼殺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