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
京郊山道上,積雪壓著樹梢,連飛鳥的蹤影都看不見,到處一片冷清寂靜。
今日一早,一輛馬車在一隊龍鱗衛護送下進了山。
萬佛寺隱在西山的松柏深處,紅牆白雪。
馬車停下,劉安上前掀開車簾,眾人恭迎皇帝下車。
蕭燁今日穿了一身石青色長袍,外面裹著一件黑色大氅。
老法師認得這位貴客,雙手合十行了禮,沒多問一句,引著人繞過前殿的大雄寶殿,到了寺院後的一處僻靜的禪院。
院子裡種著一株有些年頭的梅樹,幾朵暗紅的花骨朵從白雪底下探出。
老法師引著皇帝走進禪房。
屋中光線並不明亮,空氣中透著一股淡淡的線香味。
蕭燁解下身上的斗篷遞給守在門邊的劉安,示意他跟耿志在外頭候著。
老法師伸手請陛下在禪榻上落座。
茶榻旁擱了個小小的泥爐,裡頭燒著幾塊紅彤彤的炭。上面的鐵壺正噗噗地冒著白氣,水珠順著壺嘴滴落在爐灰里,發出細微的嗤嗤聲。
老法師在榻桌對面的蒲團上坐下,為皇帝斟了一杯茶。
「陛下身上帶著風寒氣,先喝口熱湯潤潤。」
蕭燁伸手端起茶盞,淺淺喝了口。
「大師這處禪房甚是清淨。」
老僧半闔著眼,手裡捻著佛珠念了句「阿彌陀佛」。
「清淨與否,不在屋子大小,在人心裡裝了多少瑣碎。陛下今日前來,想來心裡的瑣碎已經堆得有些沉了。」
兩人靜靜坐了半晌,蕭燁垂眼看著手中的茶盞,終於緩緩開口。
「朕今日來,是有一樁事想不明白,特來向大師討個解答。」
老僧微微頷首,神色波瀾不驚。
蕭燁看著窗外那株被大雪壓彎的枯梅,聲音低沉下來。
「庭院中長著一棵參天大樹。那大樹枝繁葉茂,遮雲蔽日,能替整座院落的草木抵擋狂風暴雨,還能引來甘霖沃土。整座庭院裡的幼苗靈芝,全靠這片甘霖沃土的滋養才能存活長成。原本荒蕪的院子,因它而有了安穩太平。」
老僧端坐不動,閉著眼聽著。
蕭燁眸光暗沉。
「可這棵大樹的根系生得太深太廣,想要吞食地下深埋的鎮宅玉石。」
「那鎮宅玉石掌控著一把利斧。只要一斧頭劈下去,這棵大樹就會轟然倒塌,心脈之患立刻能解。可是大樹一倒,狂風暴雨立刻就會把整座庭院的花草沖毀殆盡,腳下的泥土也會變成爛泥荒灘,短時間內極難恢復。若是留著這棵樹,任由它的根須繼續瘋長,終有一日鎮宅玉石會能量耗盡,崩碎消失。大師,如此境況該當如何抉擇?」
這是一道死局。
顧德白就是那棵參天大樹,顧家兄妹便是那甘霖沃土。
大樹蔭庇著大齊舊臣,也能讓一方百姓安居樂業。
可他地下的根系,是十幾年前陸家軍的血仇。是顧德白準備給亡故之人,討公道的滔天殺意。
只要顧德白敢反,朝廷便能以謀逆之罪將其誅殺,大雍天下和帝位可保。
但若這麼做,顧家兄妹便會跟他成為仇敵,陸家軍和寒淵盟聯手造反,大雍再次陷入四分五裂的戰亂。
如今剛剛向好的民生發展與新政推行,就會被迫中斷。
可若是不殺,顧德白可能很快就要刀鋒直指金鑾殿。或許那人要的不是帝位,但一定會要了皇帝的命。
禪房裡的十分安靜。
小泥爐里的炭火偶爾發出輕微的「噼啪」聲。
老僧緩緩睜開眼,提起了爐上的銅壺,重新往蕭燁的茶盞里注滿了沸水。
「陛下是問樹的命與鎮宅石的命,該如何取捨。可老衲看到的,卻是天地的運轉。」
「心若裝得下天地,便能將這山川草木、風霜雨雪盡數攬入懷中,榮枯皆是造化。心裡若只有那一塊鎮宅玉石的得失,那自然只能看到纏繞死命它的那棵大樹。」
「起心動念皆是因,當下所受皆是果。眾生皆苦,苦在執著。人生之難,難在放下。」
老僧停下手中捻動的佛珠,抬起頭深深看了蕭燁一眼。
「所以,老衲斗膽問一句,陛下的心究竟有多大?是只裝著一塊鎮宅石,還是裝著天下蒼生與這萬里江山社稷?」
蕭燁沉默了。
他靜靜看著桌上茶盞中的倒影。水波微盪,映出他眉宇間的深痕。
鏡花水月,夢幻泡影,亦如人生。
皇權霸業,百年之後不過是一抔黃土。可天下太平社稷興盛,卻是實打實的。
除此之外……他不想這世上最懂他的那個人恨他。
許久。
他眼底積攢的陰霾一點點褪去,變成一片深不見底的平和與沉靜。
那是一種看破生死後,對天下蒼生與社稷的悲憫。
「朕,受教了。」
蕭燁站起身,對著老僧鄭重其事地拱了拱手,行了一個晚輩禮。
「大師,朕想求一枚平安符。另外,有沒有能解開兩人之間靈魂契約的術法?」
老僧起身,只是雙手合十,低聲念了一句佛號:「阿彌陀佛,善哉善哉。因緣和合而生,一切自有定數。」
從萬佛寺出來時,天邊的陰雲奇蹟般地裂開了一道縫隙。
一縷冬日的金色陽光傾瀉而下,灑在蕭燁的肩頭。
他踩著積雪上了馬車,轉頭對劉安吩咐道:「召齊王進宮,中午陪朕用膳。」
與此同時,還在工部忙碌的顧明理忽然收到系統提示。
【叮!檢測到蕭燁暴君模式數值銳減,80%……60%……30%……恭喜宿主,蕭燁暴君屬性徹底瓦解。】
顧明理手裡的炭筆「吧嗒」掉在桌上。他緩緩站起身,望向皇宮的方向。
蕭燁……放下殺心了!
午時,皇帝寢殿中。
蕭燁和蕭玦兄弟倆吃了一頓尋常的家宴。
桌上珍饈佳肴,一壺溫好的黃酒。
酒過三巡,蕭燁揮退了所有殿內伺候的宮女太監,只剩下他兄弟二人。
蕭燁放下酒盞,從書案上取來一個早就準備好的木匣,推到蕭玦面前。
「阿玦,這個木匣務必收好。朕不發話,不准開匣。」
蕭玦一臉懵逼地接過木匣,乖乖點頭。
他有些搞不清狀況,不知兄長今日為何如此古怪。
蕭燁沒打算多解釋,繼續吩咐道:
「新政改革的事情,你務必用心,不會就跟著明月學。明月那丫頭,是個識大體、心懷天下蒼生的人。她腦子裡的東西,遠比這滿朝文武都要通透。」
「將來不管這京都城裡,發生何等變故。她都能保證新政繼續推行下去,徹底改變這天下腐朽的格局,為這個時代,開闢出一個前所未有的盛世。」
「所以,無論朝廷發生何等變故,你一定要護好她,不容有失!」
蕭玦驚慌地瞪大眼睛,嘴唇微張。
「皇兄……」
蕭燁抬了抬手,示意他閉嘴。
「另外,如果明理也能無恙,你便拜他為帝師太傅。尊他、敬他、護他周全。」
「最後一件事……」
蕭燁抬了抬手,蕭玦起身湊近,附耳上前。
蕭燁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說了幾句話。
蕭玦靜靜地聽著。
下一瞬,眼瞳劇烈震顫,呼吸一滯,「噗通」一下跪倒在地。
他不可置信地看著坦然自若的兄長,眼眶瞬間憋得通紅。
「皇兄!」
「阿玦!領命行事。」
帝王無情。
蕭燁更不想看到自己一手帶大的弟弟,此刻是這般可憐模樣。
「退下吧。」
他站起身,沒再回頭多看蕭玦一眼,徑直往殿外走去。
「哥!!」
蕭玦猛地抬起頭,膝行追上兩步,啞著嗓子喊了聲。
蕭燁腳步停下,最終只背著身擺了擺手,回了寢殿。
偌大的殿內,只剩蕭玦一人跪在桌前,低垂著頭,咬緊後槽牙,頸間青筋暴起,久久不肯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