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的南京,天陰著,雲層壓得很低,空氣里浮著一股潮乎乎的水汽,像是隨時要落雨。
一行人從酒店出來的時候,白曉靜還捧著肚子,昨天晚上那頓鴨血粉絲湯加鹽水鴨加糖芋苗在她胃裡堆了一夜,早上起來打了三個嗝都是桂花味的。
「我就說不該吃那麼多。」
郭二佳走在旁邊,臉上半點同情都沒有:「我攔你了。你自己說『吃不完打包明天當早飯』,結果打包盒拎回酒店就沒打開過。」
「那不是後來去逛夜市又買了別的嘛……」
白曉靜心虛地摸了摸鼻子,蜜茶棕色的雙馬尾在陰天裡顯得沒那麼鮮亮了,蔫蔫地垂在肩膀上。
上午的安排是去總統府。
一行人從酒店出來,沿著秦淮河邊的步行街往地鐵站方向走。
早上的步行街遊客不多,兩側店鋪剛剛開門,空氣里浮著早點鋪子蒸籠里飄出來的白汽,混著河面上的濕風。
沈卿走在隊伍中段,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短袖襯衫和淺灰色百褶裙,襯衫下擺扎在裙腰裡。
她手裡端著一杯剛買的豆漿,低頭小口小口喝著。
沈娜走在她旁邊,黑色緊身T恤配深色牛仔短褲,頭髮紮成低馬尾,一隻手搭在沈卿肩膀上,姿態隨意。
經過夫子廟東牌坊的時候,路邊蹲著幾個年輕人。
看年紀都不到二十,穿著緊身九分褲和豆豆鞋,頭髮染得五顏六色,一個黃毛一個綠毛一個禿頂紋身。
幾個人蹲在牌坊下面的石墩子旁邊抽菸,地上扔了一地菸頭。
沈卿經過的時候,那個黃毛抬起頭來,目光先是落在她臉上,然後順著她襯衫領口往下溜,停在那道被襯衫面料勾勒出的飽滿弧線上,停了兩秒,然後吹了一聲口哨。
沈卿的腳步沒有停,低著頭繼續走。
黃毛從石墩子上站起來,往前邁了一步,正好擋在沈卿面前。
「哎,美女,等一下。」
沈卿停下來,抬起頭看著他。
黃毛比她高半個頭,一張瘦長的臉,顴骨上有一道細長的疤,嘴角叼著半截煙,眯著眼打量她。
「加個微信唄,交個朋友。」
沈卿的嘴唇抿了一下,往旁邊讓了半步想繞過去。
黃毛跟著挪了半步,又堵在她前面。
「別走啊,加個微信又不會少塊肉。你長得這麼好看,不交個朋友多可惜。」
他身後那幾個蹲在石墩旁邊的同夥也站起來了,綠毛和禿頂紋身一左一右圍過來,三個人把沈卿半圍在中間。
綠毛歪著頭看著沈卿的臉,咧嘴笑了一下:「姐,我們哥幾個就是覺得你好看,想認識認識。你別緊張啊。」
沈卿的手指在豆漿杯上收緊了,指節微微泛白。
沈娜已經停下來了。
她轉過身,看著那三個人圍在沈卿旁邊,目光從黃毛臉上掃到綠毛臉上,然後往前走了兩步,在沈卿旁邊站定。
她比沈卿高半個頭,站在妹妹身邊的時候,肩膀微微繃著,下巴抬起來,目光從那三個人臉上逐一掃過。
「讓開。」
黃毛偏過頭來看了她一眼,目光在沈娜臉上停了一拍,然後落到她緊身T恤包裹的胸口上,嘴角那點弧度加深了。
「喲,又來一個。這個是姐姐還是妹妹?長得也挺好看的。」
綠毛在旁邊嘿嘿笑了兩聲:「兩個都好看。姐,要不你們一起?加兩個微信也不虧。」
沈娜的目光在黃毛臉上停了兩秒,然後她往前邁了一步,身體擋在沈卿前面。
「我再說一遍,讓開。」
黃毛把菸頭從嘴上拿下來,在指間彈了一下,菸灰落在沈娜腳邊的青石板路面上。
「我要是不讓呢?」
林野走在隊伍前面,快到地鐵站口的時候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正好看到沈娜和那幾個人對峙的畫面。
他站定,目光在那三個年輕人身上掃了一圈,然後朝他們的方向走過去。
白曉靜正在旁邊跟郭二佳討論總統府里有什麼可看的,回頭看到林野轉身往回走,也跟著看過去,目光落在沈卿和沈娜被三個人圍著的畫面上,整個人瞬間繃起來了。
「我靠——」
她把手裡那串糖葫蘆往郭二佳手裡一塞,抬腿就往回跑。
郭二佳被她塞了個猝不及防,糖葫蘆差點戳到下巴,她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糖葫蘆,又抬頭看了看前面的情況,把糖葫蘆往旁邊小攤的桌上一放,跟了上去。
林野走到沈娜旁邊的時候,黃毛還在說著什麼,語氣裡帶著一種街面上混久了之後養出來的那種黏膩的輕佻。
「姐,別這麼高冷嘛。加個微信,請你喝酒。」
林野在沈娜旁邊站定,低頭看著那個黃毛。
黃毛正說著,感覺到旁邊多了一個人,偏過頭來看了林野一眼。
林野比他高半個頭,深灰色T恤下面肩線和胸廓的輪廓清晰而利落,站在那裡的時候重心下沉,兩腳分開,雙手自然垂在身側,姿態鬆弛。
黃毛的目光在他身上掃了一圈,嘴角那點弧度收了一下,但很快又扯回來了。
「你誰啊?她們哥?」
「讓開。」
黃毛的嘴動了一下,他身後那個綠毛湊上來,歪著頭打量著林野:「哥們兒,我們就是加個微信,又沒幹什麼。你這麼緊張幹什麼?」
「我再說一遍,讓開。」
黃毛臉上的笑收了一些,他偏頭看了一眼旁邊的綠毛和禿頂紋身,三個人交換了一個短暫的眼神。
綠毛往前邁了半步,手從兜里抽出來,手指攥了一下又鬆開,像是在掂量什麼。
「哥們兒,這地方是夫子廟,人來人往的,你……」
林野沒有等他把話說完。
他往前邁了一步,正好卡在綠毛和黃毛之間的空隙里,右手抬起來,掌心落在綠毛攥著的那個拳頭上,手指收攏,綠毛的整條手臂在他掌心的按壓下微微往下沉了一寸。
綠毛的嘴唇抿了一下,本能地想把手抽回去,但林野的手掌像一塊壓在上面的石頭,紋絲不動。
「我不是來跟你們商量的。」林野說。
黃毛站在旁邊,看著綠毛被按下去的那隻手,臉上的表情變了,從剛才的輕佻變成了某種更緊的東西。
他張了張嘴,像是想說點什麼找補一下場面的話,但林野偏過頭來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平靜得像在看一件已經處理完了的事,黃毛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禿頂紋身是三個人里最矮的,一直站在後面沒怎麼說話。
他伸手拉了一下黃毛的袖子,低聲說了一句:「走了。」
黃毛的嘴唇抿成一條線,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被拉住的袖子,又抬頭看了一眼林野,然後往後退了半步。
綠毛把手從林野的掌心下面抽回來,甩了一下手腕,跟著黃毛往後退。
三個人退到石墩旁邊,黃毛彎腰撿起地上的煙盒,往兜里一塞,轉身朝牌坊另一頭走了。
綠毛跟在他後面,走了兩步又回過頭來看了林野一眼,目光裡帶著一種不甘心但又不敢再多話的複雜,然後加快腳步追了上去。
禿頂紋身走在最後面,路過石墩的時候一腳把地上的空煙盒踢進了旁邊的垃圾桶。
三個人消失在夫子廟東牌坊拐角處的巷子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