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野?你來南京了?」
一個脆生生的女聲從橋那頭的人群里穿過來,帶著一種被江南水汽浸潤過的柔軟和清亮,在夫子廟步行街傍晚的嘈雜中格外分明。
林野抬起頭,目光越過前面幾排正在慢慢走動的行人,落在橋頭石欄旁邊那道身影上。
一個年輕女人站在石欄旁邊,穿著一件淺灰色的棉麻長衫,袖口寬大,下擺垂到膝蓋下方,腰間繫著一根同色系的細布帶,鬆鬆地打了個結。
下身是一條白色闊腿褲,腳上踩著一雙黑色布鞋。
頭髮用一根木簪綰在腦後,幾縷碎發從簪子邊緣逃出來,貼在耳側和脖頸上,被河風吹得微微晃動。
臉上沒什麼妝,素麵朝天,但皮膚在傍晚的河燈映照下泛著一層柔和的光澤,眉眼之間有一種被什麼東西從內部打磨過的安靜和舒展。
她站在那裡,一隻手搭在石欄上,另一隻手提著一個深灰色的布包,布包上繡著一枝細瘦的蘭草。
林野的腳步頓了一下。
江冉。
他大學四年的同班同學,當年系裡公認的校花。
畢業後考了公務員,進了南京某區的一個清水衙門,在班級群里偶爾冒泡,發一些朝九晚五的日常。
後來大概兩年前,她在群里發了一張照片,穿著灰色的道袍站在一座山門前,配文是「辭職了,修道去」。
群里炸了鍋,有勸的,有支持的,有問為什麼的。
她沒有解釋,只是說了一句「想換個活法」,然後退出了群聊。
從那以後就斷了聯繫。
「江冉。」
她笑了一下,從石欄旁邊走過來,寬大的棉麻衫在河風裡輕輕擺動。
她走到他面前站定,仰著頭看他,目光里有一種被山裡的日子磨出來的平靜和坦蕩,和大學時期那個穿著高跟鞋在講台上做PPT的女孩判若兩人。
「你還是老樣子。看著比大學的時候還精神。」
「你變了不少。」
「變老了?」
「變鬆了。」
江冉偏了偏頭,沒想到他會用這個詞,然後她笑了一聲。
「鬆了。你這個形容,比『老了』順耳。」
她偏頭看了一眼他身後那排正在陸續走過來的身影,白曉靜、郭二佳、沈卿、沈娜、孫一瑤、王思思、張晶晶、趙小月、大娟、菜菜、小辣椒、錢曉萌、劉天仙、大甜甜、林志鈴、宋清詞、邵洋、陶金金、徐麗竹、張曉藝、安冉、蘇小暖,一大群人正沿著橋面慢慢走過來。
江冉的目光從那排人臉上逐一掃過,沒有驚訝,也沒有多問,只是收回目光,重新落在林野臉上,嘴角彎了一下。
「你帶了不少人。」
「都是車隊的。」
「我知道。我在網上看到過你們的新聞。全國賽第三,白曉靜衝進火場救人,820RR奪冠。挺厲害。」
「你還在修道?」
「算是。在郊外一座小觀里掛單,平時幫觀里做點事,自己也讀讀書。偶爾下山走走。」
她說著,把手裡那個布包換到另一隻手上,偏頭看了一眼江面方向。
「你來南京怎麼不跟我說一聲?」
「臨時起意。本來沒打算停南京。」
「那既然停了,今天這頓我請。」
「你請?」
「你別小看人。我雖然不在機關了,但手裡還有點積蓄。請你們吃頓飯的錢還是有的。」
她說著,轉過身,朝步行街另一頭偏了一下頭。
「旁邊巷子裡有一家素菜館,我常去。味道不錯,環境也安靜。你們這麼多人,正好坐得下。」
林野偏頭看了一眼正在走過來的白曉靜,她手裡又攥著一串剛買的糖葫蘆,正邊吃邊跟郭二佳爭論什麼。
他轉回頭來看著江冉:「你確定?我們人不少。」
「我看了一下,二十來個。兩張長桌拼一下就行。」
「那就去。」
江冉笑了一下,轉身走在前面帶路。
白曉靜走到林野旁邊的時候,目光落在前面那道淺灰色棉麻衫的背影上,偏頭壓低聲音問了一句:「哥,前面那個是誰啊?」
「大學同學。叫江冉。」
「大學同學?你還有大學同學在南京?」
「她是南京人。以前考公在南京上班,後來辭職了。」
「辭職了?現在做什麼?」
「修道。」
白曉靜咬糖葫蘆的動作停了一拍,偏過頭來看著他,深棕色的瞳仁里寫滿了「你在跟我開玩笑吧」的疑惑:「修道?就是那種……穿道袍、住道觀、每天打坐念經的那種?」
「差不多。」
白曉靜把那顆糖葫蘆咽下去,又偏頭看了一眼前面那道淺灰色棉麻衫的背影,目光在江冉腦後那根木簪和寬鬆的布衣上停了兩秒,然後轉回來看著林野,嘴角那點弧度帶著一種「你這朋友圈子真是越來越離譜了」的意味:「哥,你大學同學都這麼有個性嗎?」
「她一直挺有個性的。」
「那她現在住哪兒?」
「她說在郊外一座小觀里掛單,平時幫觀里做事,偶爾下山走走。」
白曉靜想了想,把最後一顆糖葫蘆塞進嘴裡,竹籤扔進路邊的垃圾桶,然後加快兩步跟上了隊伍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