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陽光透過急診走廊的高窗，在水磨石地面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
十一點四十五分，林野在食堂快速吃完午飯，快步走回急診一診室。
「吳醫生，換你去吃吧，飯菜正熱著。」林野拉開接診椅。
「成，我二十分鐘就回。」吳醫生遞過手裡的檢查單據，「老漢的床旁超聲和片子剛送回來，尿沉渣鏡檢也出來了，急診二線主治剛巡視過來，正在床旁覆核老漢的脈搏和神經體徵。」
林野快步走到留觀檢查床旁。
急診二線主治正俯身觸診老農雙下肢股動脈與足背動脈搏動，並細緻檢查下肢感覺與肌力：「雙側股動脈、足背動脈搏動對稱有力，聽診未聞及血管雜音，雙下肢遠端感覺和運動肌力完全正常。」
二線主治直起腰，結合檢查單向林野交底：「便攜彩超掃查腹部，腹主動脈顯示段管徑正常、內膜平整，雙腎未見明確結石及積水；尿鏡檢紅白細胞全陰性；腰椎片未見明確骨折脫位。更關鍵的是，自十點半到現在留觀了一個多小時，老漢平臥休息、外用貼膏後，早晨劇烈的深部肌痙攣基本消退，下腹牽涉痛也明顯平息。綜合評估當下急性危險度較低，現有表現更符合肌肉及筋膜急性勞損。不過腹部腸氣干擾導致彩超下段顯示有限，普通片子也不能完全排除細微隱匿骨折，先按低風險門診對症觀察，警示必須交代透。」
林野伸手複測老農血壓脈搏：血壓一百一十八、七十六毫米汞柱，脈搏七十六次每分，面色平和乾爽。
老農撐著床板坐起，下地慢走幾步，神情舒展：「真不痛了，肚子裡那股抽緊的勁全散了。」
二線主治與林野向老兩口細緻交代：「老人家，綜合現在的查體、症狀緩解情況以及檢查結果，目前發生急症大血管破裂或壓迫的風險較低，更支持單純急性腰肌勞損伴肌筋膜炎。但超聲受腸氣影響有局限，平片也不能代替更高階排查，回去務必密切留意。回去後取舒適體位休息，避免負重和扭腰，但不要整天硬躺著，可以在屋裡適度走動。外用貼膏按時用，絕不能自行濫用口服止痛藥。一旦再出現腰腹部劇烈撕裂樣疼痛、心慌出冷汗、發熱或者肉眼尿血，必須立刻回急診做進一步檢查。」
老農老伴記下叮囑連連感謝，攙扶著慢慢走出急診大廳，留觀記錄正式閉環銷號。
十二點零五分，吳醫生吃完飯返回診室，接續坐診。
十二點半，林野抽空撥通五樓消化內科病房內線電話。
消化病房護士給予了清晰通報：老周轉入病房後，隨車帶來的那袋懸浮紅細胞已平穩輸完，全過程無不良反應；大劑量靜脈質子泵抑制劑正持續泵入，老周絕對臥床，生命體徵平穩，未見嘔血或黑便，專科正嚴密觀察有無活動性再出血徵象。
剛放下電話，門外突然傳來一陣混亂的跑動聲和焦急呼喊：
「醫生！快救命！農藥噴進眼裡了！」
林野與吳醫生抓起手套疾步衝進急診處置室。
一名四十歲出頭的果農雙手緊捂左眼，劇烈發顫，左眼眼瞼緊閉痙攣，大量淚水混合著淡黃色藥液順著臉頰淌下。
「配的什麼藥？怎麼噴進去的？」林野疾步上前托住患者。
「石硫合劑！熬好的清園藥水！」同伴滿頭大汗，「剛要倒進噴霧器，軟管突然崩開，整股藥水全沖在左眼上了！」
石硫合劑是強鹼性製劑，鹼液極具深層滲透與壞死性，分秒必爭。
林野當機立斷，絕不耽擱分秒去等待會診或慢條斯理測酸鹼，一邊指揮護士推來沖洗車，一邊將患者身體放平：
「患眼朝下！頭偏向左側！絕別讓沖洗液流進好眼裡！」
護士利落拆開無菌生理鹽水，接上低壓沖洗管。
林野取來鹽酸奧布卡因滴眼液，在患者眼瞼縫隙點入兩滴表面麻醉劑，劇烈的眼瞼痙攣迅速緩解。
林野戴好無菌手套，輕柔翻轉患者左眼上瞼及下穹窿部，持管以恆定溫和的生理鹽水大範圍沖洗結膜囊與角膜。
「沖洗不要停！吳醫生，打內線呼叫眼科周醫生立刻到處置室急會診！」林野緊盯結膜囊交代。
吳醫生快步奔向電話，立刻通報眼部強鹼化學傷急症。
低壓水流順著沖洗槽嘩嘩淌下，溫和翻瞼沖走殘留在結膜皺襞深處的黃色藥液與細微結晶顆粒。
林野在持續沖洗中取精密pH試紙輕觸結膜囊，初測深藍提示強鹼性；林野堅持純生理鹽水持續低壓沖洗，絕不加入任何酸性液體，水流一瓶接一瓶平穩更換。
沖洗持續推進，試紙顏色逐步由深藍轉為淺綠。林野堅持沖洗至試紙呈現黃綠色的生理中性範圍，讀數穩在七點二左右。隨後，林野遵照操作規範暫停沖洗，讓深層殘存物質自然向外滲透擴散。
靜置滿五分鐘後，林野取新試紙再次複測下穹窿液體，試紙讀數依舊穩定在七點二，未見鹼性反彈。
此時走廊外腳步聲急響，眼科周醫生提著可攜式裂隙燈箱快步趕入處置室。
「石硫合劑噴濺，左眼朝下充分翻瞼低壓沖洗，結膜囊pH已測得穩定中性。」林野立刻交接。
周醫生迅速組裝便攜裂隙燈，取螢光素鈉試紙輕觸患者結膜囊。
微細光帶斜照角膜，周醫生俯身細緻查驗：「角膜中央基質透亮，瞳孔邊緣輪廓清晰；裂隙燈鈷藍光下可見中上部角膜上皮呈點片狀翠綠色缺損著色，角膜緣血管網大部分充盈，未見大片蒼白缺血。」
周醫生直起腰向患者及同伴客觀交代：「早期急救沖洗徹底，目前角膜透明度尚可，角膜緣供血網大部保留，但早期表現不代表完全不進展，鹼性損傷具有遲發浸潤風險，眼底、眼壓和視力功能還需專科住院連續評估。」
周醫生開出轉科單，隨即給病房打了電話通知護士推平車下來：「收進眼科病房，馬上安排測視力、眼壓，用上局部抗炎與修復藥物，嚴密監護角膜變化。」
林野拿來干毛巾幫患者擦淨頸側水漬，將處置單整齊歸攏裝袋，快步上前搭手，協助眼科護士把平車穩穩推過急診大門，轉入通往住院部電梯的連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