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野在水池前洗淨雙手，重新戴好無菌手套坐正身子。
吳醫生剛看完一名單純淺表擦傷的老鄉，抬頭對林野道：「骨科郭醫生剛帶那個化膿性腱鞘炎的患者上去了，術前準備抓得緊，咱們把下午門診接順當。」
林野按響桌上的叫號鈴。
門帘微動，一名六十多歲的老幹部在家屬陪同下慢步走入診室，一手按著後頸部，眉頭緊蹙。
「醫生，今兒早晨起床就覺著腦袋發沉、昏昏沉沉發脹，後脖頸子也酸硬得厲害。」患者坐下敘述。
頭暈在老年人中病因錯綜複雜，林野沒有先入為主地直接歸咎於血壓，首先細緻梳理頭暈的具體性質：
「老人家，您感覺的頭暈是眼前房屋天花板打轉、視物旋轉，還是走路像踩棉花一樣發飄，或者是頭重腳輕的昏沉感？」
「不轉，天花板和地都沒轉，也沒有噁心吐。」患者清晰回答，「就是整個人昏昏沉沉發蒙，後腦勺發脹發緊，坐著站著都一樣，從早晨一直持續到現在。」
林野接著問詢伴隨表現：無肢體麻木無力，無視物成雙，無耳鳴及聽力下降，無言語含糊，也無胸悶胸痛。
林野拉平衣角開始細緻規範的神經與心血管查體：
雙側瞳孔等大等圓、對光反應靈敏；讓患者雙眼跟隨手指移動，眼球震顫陰性，各方向眼動自如無復視；雙側鼻唇溝對稱，伸舌居中；雙上肢指鼻試驗、下肢跟膝脛試驗均穩准無晃動，四肢肌力五級對稱，閉目難立征陰性，病理征未引出；細緻聽診頸動脈無血管雜音。
隨後測量雙上臂血壓：右臂收縮壓一百六十二、舒張壓九十六毫米汞柱，左臂一百六十、九十四。
「四肢對稱活動和共濟眼動雖好，但單憑這幾項床旁查體與正常肌力，絕不能斷言腦血管問題全都不存在。」林野向患者及家屬客觀交代，「高齡患者伴持續發脹昏沉，必須高度警惕後循環缺血或隱匿的腦血管病變。血壓升高和頭昏往往互為因果，不能簡單歸結於某一個原因，需要同時核對日常降壓用藥。」
家屬連忙從布兜里翻出平時服用的藥盒：「醫生，他平時規律吃苯磺酸氨氯地平，每天早上一片五毫克；前幾天天涼，他聽鄰居說吃中藥降壓茶好，自己把藥改成半片兩點五毫克，早晨剛吃了半片，茶也喝了兩天，今早頭就沉了。」
核實原處方規範劑量為每日五毫克，晨起已服半片。急診二線主治醫生巡視覆核，提示隨意減量會導致血壓控制欠佳，但絕不能單憑血壓升高就斷言是後頸脹痛與頭昏的唯一起因，更不能在午後盲目追加降壓藥，避免血壓驟降引起腦灌注不足。
林野開具急診心電圖與急查電解質，結果未見急性心肌缺血與離子紊亂。
二線主治與林野共同交代：「今天早晨已經服了半片，現在不要盲目疊加藥量，先在留觀區安靜平臥休息、溫水補液。待會兒我們複查血壓和神經體徵；如果持續頭昏沒有好轉，或者症狀無法解釋，必須請神經內科專科評估並完善頭顱急診影像。」
家屬連連應下，扶著老人在留觀區病床上安靜躺下休息。
三點二十分，診室門外突然傳來一陣焦急的呼喚。
一名年輕母親抱著六歲小女孩衝進診室，女孩左眼掛著眼淚，呼吸雖平順但小手一直去摳抓左側鼻孔。
「醫生，快幫看看！剛才剝花生，她把一粒小花生米塞進鼻子裡了，我越讓她擤，她越往裡吸！」母親急得手足無措。
林野立刻起身，先快速查驗患兒呼吸狀態：孩子呼吸平穩，雙肺未見喘鳴，口唇紅潤，無劇烈嗆咳，當前未見急性氣道梗阻徵象；林野結合家長明確目擊塞入左側鼻腔的病史，仔細確認塞入的只是一粒乾燥生花生，絕非紐扣電池或高危磁體。
小女孩雖在抽泣，但神志清楚，林野蹲下身，溫和地握住孩子的小手：「寶貝別怕，醫生叔叔拿小電筒幫你把小蟲子照出來，你乖乖靠在媽媽懷裡別動，好不好？」
在母親的溫和固定與林野的輕聲安撫下，小女孩止住哭泣，配合抬起下頜。
林野打開前額照明，用小號前鼻鏡輕柔撐開左側鼻前庭，在良好的直視光照下清晰暴露腔道：見一粒乾燥圓滑的小花生米正嵌頓在左側下鼻甲前端下方，黏膜輕度充血，無活動性出血，異物上緣與後方邊界在直視下能夠看清。
林野深知圓滑顆粒狀異物絕不能盲目用鑷子夾取，鑷尖受力極易導致異物滑向後鼻孔引起誤吸；若患兒掙扎哭鬧或後緣不清，必須立刻停手改請耳鼻喉科急診。
此時患兒配合度良好，林野穩穩持握特製的鈍頭小異物鉤，由花生米上方空隙極其輕柔地越過其後緣，手腕順勢平穩向前輕輕一勾。
啪嗒一聲，一粒完整乾燥的花生米被利落帶出鼻腔，落在彎盤裡，全程僅耗時三秒。
林野立刻再次撐開鼻鏡細緻複查：鼻道通暢，未見殘存碎屑，深部黏膜無擦傷流血，雙肺呼吸音對稱清亮。林野向母親交代絕不能用水沖洗植物性異物、避免異物吸水膨脹，並叮囑日常兒童看護規範，母女倆在觀察室稍微平復後連聲道謝離去。
送走母女倆，林野與吳醫生繼續接診了兩位普通患者：一名是兩天前手背淺表擦傷來複查換藥的老鄉，創面乾燥無紅腫滲出；另一名是規律口服降糖藥前來續方測指尖血糖的老人。
接診間隙，時針走向下午四點零五分。
急診二線主治醫生會同林野來到留觀區，對那位頭昏的老幹部進行床旁複評。
老人安靜臥床休息了近一個小時，複測右上臂血壓已降至一百四十六、舒張壓八十八毫米汞柱。林野再次進行查體：眼動自如無復視及眼震，雙側面部對稱，四肢肌力正常，讓老人下床沿直線平穩行走五米，步態穩健有力，閉目難立征依然陰性。
老人自己活動了一下頸部，舒了口氣：「躺著歇了一大覺，腦袋裡那股沉悶發脹的勁兒基本散了，後脖子也不酸了。」
二線主治結合體徵與症狀改善，明確給出處置方案：今日不再臨時追加降壓藥物，避免夜間低血壓風險；明日晨起恢復原處方每日五毫克標準用量，停用非處方降壓茶；家屬務必做好每日早晚血壓監測。
林野在旁鄭重補齊閉環警示：「雖然現在的查體和複測平穩，但回家後如果頭昏反覆發作、變成視物旋轉，或者出現任何一側肢體麻木無力、吐字不清，哪怕幾秒鐘，都必須立刻回急診做頭顱CT或磁共振，啟動腦卒中綠色通道。」
家屬將注意事項逐一記在病曆本上，連聲感謝後攙扶老人平穩離院。
處理完留觀複評，指針已走向下午四點二十分。
林野在洗手池旁洗淨雙手回到診桌，衣兜里的手機輕快地震動起來。
林野滑開屏幕，是母親發來的一條語音和一張記分牌照片。
點開語音，背景里傳來熱鬧的人聲，父親林國平的聲音洪亮而舒暢：「小野，兩輪初賽打完了！第一輪我二比一翻盤險勝，第二輪打滿三局一比二輸了，但防了對方好幾個重扣！你媽在邊上盯著，我打完按醫囑坐著喝了溫開水，歇了十幾分鐘自己量了心率八十出頭，身上沒有心慌發憋，感覺通體舒暢！我們正坐長凳上看別人打半決賽呢。」
聽著父親踏實的聲音，林野笑著回覆：「爸，出汗了必須把厚外套穿嚴實，別迎風吹著，看完比賽早點跟媽回家吃熱乎飯。」
剛放下手機，吳醫生遞過來一杯晾溫的茶水。
分診台護士快步走到門口通報：「林醫生，醫務科劉幹事剛打內線過來，說核查單的版面清樣已經改好了，嚴副院長和護理部審定通過；劉幹事正跟三道溝孫德全院長和青石鎮負責人打電話，協調確認兩邊衛生院的值班時間和接轉權限，等時間排定後，明後天再組織急救站跟兩家衛生院做一次全流程的清樣討論。」
林野接過茶水喝了一口，認真記下：「好，兩邊衛生院把實際排班和權限對嚴實了，表單推下去才真管用。」
秋風拂過窗台，帶起一絲深秋的涼意。林野整理好面前的接診日誌，重新拉開接診抽屜，平穩接續下午門診的尾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