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窗外的枯樹枝被風吹得輕擊玻璃。
桌上亮著一盞暖黃的檯燈。
林野將劉幹事傍晚送來的清樣重新核對了一遍，確認關鍵時限與體徵實填欄目齊備，便整齊壓在桌角白瓷茶盤下，熄燈休息。
……
天亮時，縣城降了一層薄霜。
院裡的法桐葉落了一地，保潔員的掃帚劃拉出輕微的沙沙聲。
林野在食堂喝了碗熱粥，快步走進急診大樓，與剛停好自行車的吳醫生一同換上白大褂。
夜班馬醫生坐在診桌後揉著發紅的眼眶，手邊是一杯濃茶。
「昨晚後半夜降溫太猛，兩個慢阻肺急性加重的老人，急診平喘、霧化後體徵穩住了，一個收住呼吸科病房，一個在留觀床繼續霧化。」馬醫生翻開記錄本，「還有個醉酒摔破頭皮的，清創縫合後留觀醒酒，天亮前完成了神經與步態複評確認平穩，才由家屬接走。」
記錄本里夾著骨科病區的便簽：昨日腱鞘切開減壓術後引流通暢，少量淡血性滲液，晨起體溫三十七度一，局部張力明顯緩解，培養藥敏仍在培育中。
交接簽字後馬醫生下班，急診一天的接診隨之開始。
晨風順著門帘直往裡灌，氣溫低得呵氣成霧。
門帘忽然被猛地掀開。
一名五十多歲的中年漢子被妻子攙著走進來。漢子臉色發灰，右手捂在胸骨正中，每走一步都粗重地抽著冷氣。
「醫生……快給看看，他胸口疼得直不起腰！」女人急得嗓音發尖。
林野立刻迎上去扶住漢子：「慢慢躺平，放輕鬆。」
吳醫生迅速推來搶救平車讓患者平臥，同時接上床旁心電監護儀，護士同步建立靜脈通路。
「怎麼疼的？從什麼時候開始？」吳醫生問。
「早晨在早市搬冰鮮蘋果箱，冷風一撲，胸口突然發緊，像壓了塊磨盤。」男人滿頭虛汗，「後背也酸沉……歇了十幾分鐘沒見輕。」
林野俯身查體：患者皮膚微濕發涼，額角滲汗，頸靜脈無充盈。
聽診雙肺呼吸音清，心律齊，未聞及病理性雜音。
監護儀顯示心率七十八次每分。吳醫生測右上臂血壓一百四十二、八十八毫米汞柱，換測左臂為一百四十、八十六。
雙上臂血壓基本對稱，但林野心中清楚，這在臨床上絕不能作為排除主動脈夾層的依據。
「後背是撕裂樣劇痛，還是酸脹沉悶？」林野問。
「酸脹發緊，沒有撕開那種疼。」男人微弱搖頭。
林野觸碰患者雙側股動脈，搏動對稱有力，下肢活動正常。目前查體雖未見主動脈夾層的典型徵象，但仍需結合後續檢查綜合評估。
「做標準十二導聯心電圖，吳醫生，勞駕打內線請心內科會診。」林野交代。
吳醫生抓起座機撥通心內科值班室，迅速報備病情。
床旁心電圖機平穩吐出圖譜。
林野拿起圖紙細看：未見典型ST段弓背向上抬高，但下壁Ⅱ、Ⅲ、aVF導聯出現輕度ST段壓低，伴T波低平倒置。
結合受寒誘發、胸骨後壓榨感及後背放射，高度懷疑非ST段抬高型急性冠脈綜合徵或不穩定性心絞痛。
「以前有胃潰瘍嗎？最近大便黑不黑？身上有沒有出血？」林野追問。
「都沒得過，大便正常。」妻子連連擺手，「就是平時抽菸凶。」
核實無活動性出血、潰瘍病史及阿司匹林過敏史後，林野取來阿司匹林腸溶片三百毫克讓患者嚼服。至於P2Y12抑制劑，則留待心內科醫生評估造影或出血風險後再定。
隨後林野仔細核對既往用藥，確認近期未服用過與硝酸甘油禁忌聯用的PDE5抑制劑等藥物，目前亦無低血壓及廣泛缺血徵象。
林野取出一片零點五毫克硝酸甘油：「含在舌下，別嚼。」
護士抽血送檢心肌損傷標誌物與生化。結合病史暫無肺栓塞依據，未盲目開具無指征化驗。
幾分鐘後，男人長舒一口氣，額汗漸止。
「醫生，小藥片一含，胸口大石頭好像挪開了。」男人撐著胳膊想坐起來，「疼真輕多了，你看，我就說沒事吧？」
妻子也鬆了口氣，去拿布包：「醫生，既然輕了，我們能不能先回去出攤？」
「別動，躺好。」林野伸手按住男人的肩膀。
男人一愣：「醫生，我都不怎麼疼了……」
「疼輕了，也絕對不能走。」林野語氣嚴肅，「硝酸甘油能暫時減輕心臟負荷緩解症狀，絕不代表冠脈沒有病變，更不等於排除了心肌缺血。」
吳醫生也走上前：「很多急性心梗早期就是這樣，疼一陣歇一陣，一走動容易誘發嚴重問題。」
「心電圖已有缺血表現。」林野耐心解釋，「剛抽血的肌鈣蛋白，就算第一次結果正常，也絕不能排除心梗。心肌受損釋放蛋白需要時間，必須留在搶救床上監護，間隔還要動態複查心電圖和肌鈣蛋白。」
男人眼裡的僥倖褪去，老老實實躺好。
心內科值班醫生推門進來：「急診胸痛會診？」
「五十三歲男性，突發胸骨後壓榨感伴後背沉脹半小時，含服硝酸甘油後部分緩解。」林野遞過圖紙與記錄，「查體未見夾層典型徵象但仍需綜合評估。已嚼服阿司匹林，肌鈣蛋白剛送檢。我們考慮非ST段抬高型急性冠脈綜合徵可能，請專科覆核。」
心內科醫生辨認圖譜並查體：「處理得很穩妥。加做後壁導聯排查背側，這床我先接管，護士繼續監護，等第一遍肌鈣蛋白出來再評估造影。」
正交接間，分診台紅色電話急促響起。
護士接聽後臉色驟變，快步向診室通報：
「林醫生！三道溝孫院長轉來的調度通報！衛生院剛接了一名從拖拉機斗摔下的重傷員，懷疑嚴重腹部閉合傷合併休克！孫院長他們先期做了緊急處理，經120調度安排了具備監護急救條件的車組負責轉運，按既定山路路程預計還要一個半小時以上，具體時間依調度實時位置動態更新！」
診室內空氣驟然繃緊。
「吳醫生你留診室守著門診，我去搶救室準備接車。」林野當即分工。
心內科醫生點頭：「胸痛這床有我看著，護士盯著監護，你們快去。」
絕不能為了等待任何填單交接而耽誤救治。
林野快步走向搶救大廳：「騰出一張空搶救床！推床旁超聲過來備好，準備大號留置針和快速補液加壓套！通知血庫備紅細胞，立刻給普外科和急診二線打預備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