換藥室門口排了四五個人,都是北關大棚和清障隊下來的輕傷。
吳醫生和縣馬醫生守著診室,導診護士在門口一個一個往裡叫號。
林野先看的是昨夜那個被鐵絲劃了小腿的搶修隊員。
他揭開紗布,縫線邊上乾乾淨淨,不紅,也不滲。
「線頭別沾生水,」林野換上新敷料,「工地上腳泡濕了,先把這條腿擦乾。」
隊員咧嘴笑:「林醫生,你這話跟我媳婦說的一樣。」
郭樹森從搶救室出來,老花鏡推在腦門上,在分診台邊站住。
「梁醫生剛打電話下來,要把她那本高危孕產婦的底冊對一遍。」他朝樓梯口抬了抬下巴,「你上去幫她。大廳我跟老吳、小馬頂著。」
林野把彎盤交給護士,走步梯上了二樓。
婦產科護士站的長桌上,攤著那個卷邊的小本子。
封皮已經軟了,紙頁邊上起了毛,紅筆圈過的名字一個挨一個。
梁淑敏手裡捏著原子筆,正對著一沓剛收齊的鄉鎮回報,一行一行往下對。
「梁姐。」
「來了?」梁淑敏頭也沒抬,把本子往他那邊推了推,「你念名字,我對。」
病房裡傳來塑料盆碰床腿的響聲。
靠門一床,王家二媳婦坐在床沿穿外衣,懷裡抱著睡熟的縣縣。
婆婆蹲在床腳,把一口磕癟了邊的小鋁鍋往編織袋裡塞,塞了兩回沒塞進去。
「這鍋是煮紅雞蛋的,」婆婆見林野看她,有點不好意思,「從家裡帶出來的,捨不得扔。」
她直起腰,看向梁淑敏:「梁醫生,聽說漫水橋那邊水退了,村里親戚說開三輪來接,今天能走不?」
梁淑敏起身進了病房,先拿袖帶給產婦量血壓。
水銀柱落在一百二十四、八十二。
她又按了按產婦的小腿,水腫已經消了。掀開衣角看切口,乾燥,沒有滲。
縣縣早上測過經皮膽紅素,數值在正常範圍,吃奶有勁。
「血壓穩了,孩子也好。」梁淑敏捲起袖帶,「出院可以辦。」
婆婆臉上剛一松,梁淑敏又接了一句。
「漫水橋衝垮了還沒修,三輪過不去。她剛做完剖宮產,爛泥路顛一路,不行。」
「出了院先在縣城住下,找個能量血壓的地方。」
婆婆趕緊說:「南關有我一個表親,家裡有電子血壓計,巷子口就是社區衛生站。」
「那就去南關。」梁淑敏點頭,「降壓藥照吃,別以為出院了就能停。」
「早晚各量一次,頭疼、眼花、胸口悶,不管半夜幾點,直接來急診。一周以後回門診複查。複查完,村里路也通了,再回家。」
婆婆一個勁點頭,又蹲下去跟那口鋁鍋較勁。
縣縣在媽媽懷裡打了個小哈欠,一隻拳頭從襁褓邊上探出來。王家二媳婦低頭把那隻小拳頭塞回去,掖好了被角。
斜對角四床,何春燕半靠在床頭,臉色還白,人是清醒的。
床沿掛著尿袋,裡頭的尿清亮,沒有血色。
梁淑敏翻了翻體溫單:「今天術後第六天。尿管得留滿十天,到時候做膀胱造影,確認修補的地方不漏,專科看過了才能拔。」
何春燕看著那根管子,沒吭聲。
「也不用一直躺著。」梁淑敏放緩了聲音,「讓護士扶你坐起來,腿腳動一動。管子怎麼固定,她們會教。」
何春燕點點頭,眼睛卻往門口飄。
床頭柜上的手機亮著,是她男人從外省工地打來的,剛掛。路斷了這些天,他一天打兩回,每回頭一句都問孩子。
護士站的小護士看見了,拿起內線撥給樓上兒科,一隻手捂著另一邊耳朵,問得很細。
掛了電話,她探頭進來,臉上帶著笑。
「兒科說暖箱裡保暖挺好,這幾天奶量一點一點往上加了,大便也正常。稱了,兩千一百克左右。」
何春燕嘴角動了動,幾天來頭一回笑出來。
她捏著手機,低頭給她男人回了條語音,聲音壓得很低,說的就是這兩句。
隔壁二床,周桂芳靠在軟枕上,捧著張曉梅端來的一碗小米粥,碗邊放著個剝好的水煮蛋。
張曉梅在旁邊看她活動腳踝,囑咐她翻身慢一點。
老大在樓上兒科暖箱,有專人看著。老二留在市婦幼新生兒科,那邊也傳來消息,奶吃得不錯。
周桂芳放下碗,問林野:「學校那邊咋樣了?」
「孫院長跟小劉護士守著,」林野說,「拉肚子的那幾個老人孩子都穩住了,喝的水也全換成燒開的了。」
周桂芳「哦」了一聲,又端起碗。
林野回到長桌邊,接著念名字。
王家二媳婦、何春燕、周桂芳,在院的這幾個,梁淑敏在名字後頭用藍筆打了實心的勾,旁邊寫上轉歸。
翻到最後一頁,還剩兩個名字。
兩戶都住黑石嶺深山裡。滑坡以後鄉村支路塌了,電話線也斷著,到現在沒聯繫上。
梁淑敏的筆停在那兩個名字後面,備註欄空著,沒往上寫字。
「這兩戶我報給縣指揮部和鄉鎮專班了。」她說,「指揮部讓就近的巡查隊想辦法上去看。天黑前能不能有回音,不好說。」
「空著就空著,」林野說,「等有準信了再填。」
梁淑敏看了他一眼,把本子合上,壓在那沓回報上頭。
「下去吧,小林,大廳缺人。」
林野回到一樓,已經快到飯點。
他剛走到分診台,專線應急電話就響了。
郭樹森抓起聽筒,聽著聽著,繃了好幾天的臉一下子鬆開,巴掌在桌沿上重重拍了一下。
「幹線通了!」
大廳里的人全抬起頭。
郭樹森捂著話筒沖分診護士喊:「騰兩條推車通道出來,搶救室備兩副空平車,下午隨時接人!」
掛了電話,他幾步走到林野跟前。
「指揮部剛通報,去市裡的省道清完了,安全核驗也過了,正式放行。」
他嗓門壓不住:「市一院的車隊已經出大門了。秦海帶隊,劉振華統籌,正往蒼山這邊開。」
林野轉頭看了一眼大門外。
街面上的積水還沒退乾淨,一輛清障車正慢慢從門口開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