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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9章 白大褂上的泥點

2026-10-18 21:13:37 作者: 六六不留劉

  鑷子尖挑起舊膠布的一角,林野慢慢往下揭。

  膠布底下是一道結了痂的口子,在一個中年婦女的前臂上,北關大棚塌下來那晚被鐵皮刮的。

  痂已經長牢了,邊上不紅,按上去也沒有東西滲出來。

  林野用碘伏棉球從里往外擦了一圈,換上干紗布,貼好膠布。

  「長得挺好。這幾天要是癢,是在長新肉,別拿手摳,讓痂自己掉。」

  婦女一邊放袖子一邊問,大棚的補助什麼時候下來。

  「社區幹部這幾天挨家在走,」林野說,「您先把手養好,到時候人家會上門登記。」

  下一個是個老漢,左腳背被掉下來的磚頭砸了,初診寫的是軟組織挫傷,皮沒破。

  林野蹲下去,把老漢的褲腿往上卷了卷。

  腳背的青紫比頭一回看時褪了不少,腫也消下去一圈。

  他按到第一、第二跖骨根部,老漢吸了口氣。壓痛停在皮下,往深里按反倒沒加重。

  足背動脈跳得有力,按一下趾甲,顏色兩秒內就回來了。讓老漢動動腳趾,也沒有牽著疼。

  「大爺,回家少走動,睡覺拿枕頭把腳墊高,鞋帶系松點。」

  林野站起來,又補一句:「要是腳背越腫越厲害,骨頭裡頭鑽著疼,或者一踩地就疼得受不住,馬上回來拍片子。」

  老漢連聲應著,趿上布鞋慢慢挪出去了。

  分診台那頭,吳醫生在給一個拉肚子的小伙子開口服補液鹽,縣馬醫生在處置室給人清理擦傷。

  郭樹森捏著排班本,一個一個點人去食堂,點到誰誰走,大廳里的推車通道始終空著。

  骨科值班醫生夾著一張X光片進了急診,在處置台邊找到林野。

  「林醫生,王老漢昨晚來電以後拍的左腕正側位,我們早上晨會調出來看過了。」

  他把片子插上觀片燈。

  橈骨遠端的骨折線對得很齊,關節面平整,沒有塌陷,尺骨莖突完整,下尺橈關節也沒有錯開。

  「穩定性的,不用切開打鋼板。」骨科醫生用筆尖點了點骨折線。

  「他原來那副杉木夾板鬆了,早上交完班,我們在處置室給換了前臂石膏托。」

  林野湊近看了看:「皮質貼得挺好。」

  「現在是好。等腫消下去,石膏一松,斷端還可能跑。」骨科醫生說。

  「一周後必須回骨科門診拍片,三到四周看骨痂再定怎麼固定。中間手麻手疼加重,隨時來急診。」

  林野收下片子和會診記錄,去了留觀室。

  王老漢坐在床沿喝溫水,左前臂打著一副雪白平整的石膏托,吊帶掛在脖子上。

  

  看見林野手裡的片子,老漢放下杯子,盯著那張片子小聲問:「手腕……還得開刀不?」

  林野沒急著答,先蹲下來,碰了碰老漢露在石膏外頭的指頭,拇指那邊碰一下,小指那邊碰一下。

  「這樣摸,麻不麻?」

  「早上換了這個以後,鬆快多了,一點不麻。」老漢試著屈了屈手指。

  林野捏了捏他的指甲,紅色很快回上來。

  「骨科醫生看過片子了,骨頭對得很好,不用開刀。」

  老漢肩膀一下子塌下來,長出了一口氣。

  林野幫他把吊帶的扣環往上調了一格,讓手腕比胳膊肘高一點。

  「不過您得記著,現在對得好,等腫消了石膏可能會松,骨頭還可能錯開。」林野說。

  「露在外頭的手指多動,別讓它僵了。一周以後一定回門診拍片。」

  「這幾天手指要是發涼、發紫,麻得厲害,或者石膏晃蕩了,隨時回來,別硬扛。」

  「聽你的。」王老漢連連點頭,「下禮拜我准來。」

  隔壁病房,搶險班長早上已經由接收醫生複評過,從搶救室轉到了普通留觀床,床邊的心電監護撤了。

  清早抽的腎功能、肌酸激酶和尿常規都回來了,再對上這一天多的尿量記錄,眼下沒看出明顯問題。

  小王端著一杯溫開水進來,班長接過去,自己下床在床邊走了兩步。


  「林醫生,從涵洞泥水裡撈出來那會兒,我渾身涼透了。」班長笑著拍拍胸口,「現在心口、腳底板,全是熱乎的。」

  林野拿聽診器聽了兩肺和心臟,沒有囉音,心律齊。

  「再踏實留一天。水多喝,喝溫的。尿顏色要是變深變紅,馬上叫護士。」

  旁邊床上,慢阻肺老韓半靠著床頭,鼻導管還按內科醫囑開著每分鐘兩升的氧。

  老伴坐在床邊掰紅糖饅頭,老韓喘氣比在學校那幾天勻多了。

  換藥的人少下來以後,郭樹森把林野往食堂攆,看著他吃完一碗熱湯麵。林野回來時,給值班護士捎了幾個熱包子。

  回到急診樓,他去更衣室拉開鐵皮櫃最下面一層。

  那個厚塑膠袋還在,袋口的死結是他昨天回來換衣服時扎的。

  隔著袋子都摸得到,胸口和袖口的黃泥已經干成了硬殼。右邊衣擺那道兩寸長的口子,是在三道溝搬石頭時劃開的。

  林野拎著袋子去了急診樓後頭的被服收集處,登了記,交了過去。

  洗完手出來,身上這件備用白大褂還是平平整整的。

  他剛回到分診台,專線電話就響了。

  郭樹森接起來,按了免提。秦海的聲音從聽筒里出來,有點啞,每個字都清楚。

  「老郭,黑水灘那段塌方我們過來了,單向放行,沒堵。」

  「急救藥和高值耗材在防震箱裡固定著。」

  「血站調的懸浮紅細胞和冰凍血漿,按溫控要求分裝在冷藏箱和低溫冷凍箱裡,進院直接送血庫交接。」

  「收到。」郭樹森對著話筒說,「平車備好了,血庫的人在等。」

  又過了一陣,電話再響。這回是馬昊的大嗓門,免提都快壓不住。

  「郭主任!車剛過蒼山界牌坊,路是乾的,再有四十來分鐘進院門!」

  郭樹森笑著掛了電話,沖大廳喊:「手裡的活兒抓緊收尾,市裡的車快到了!」

  大廳里的人都提起了精神。分診台加快了輕傷員的周轉,正門的推車通道提前清了出來。

  護士長推來兩副空平車,在搶救室門口停好,一腳一腳把輪剎踩死。

  沒過多久,大門外的拐彎處傳來了發動機的聲音。

  兩輛噴著市一院應急救援標識的車拐進院門,輪子碾過門口的積水,慢慢減速。

  頭車在急診台階前停穩,排氣管冒出一股淡淡的白煙。

  林野站在台階上,看著那扇還沒打開的車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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