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門鎖「咔噠」響了一聲，駕駛室和車廂側門幾乎同時推開。
秦海先從副駕駛下來，一腳踩進台階前的積水裡，濺起一片泥點。
馬昊跟著從側門跳下來，後面是方銳，兩隻手各拎著一個轉運箱。
郭樹森帶著急診的人迎上去，秦海快步過來，兩隻手握在了一起。
「老秦，你們可算到了。」郭樹森嗓門還是那麼大，眼睛裡全是紅血絲。
「幹線一放行就往這兒趕，路上沒敢停。」秦海嗓子有點啞，眼睛已經往大廳里掃過去了，「你這邊現在什麼情況？」
「重的都穩住了，就等你們來接一把。」
馬昊提著醫療箱走上台階，一眼看見了林野。
「喲，這黑眼圈。」他咧嘴在林野肩上拍了一下，「幾天沒合眼了？」
「合了幾個鐘頭。」林野說，「比在三道溝強多了。」
方銳也上來了：「林老師！」
「路上順嗎？」林野從他手裡接過一隻箱子，轉手遞給旁邊的護士。
「黑水灘那段單向放行，挺順的。」方銳說得很快，「秦主任讓把搶救藥和氣道耗材放在最外層，隨時能拿。」
「先碼到搶救室備用架上。」
方銳應了一聲，跟著護士小陳往搶救室跑。
第二輛保障車的後廂門已經打開，後勤和藥械的人在卸貨。
血庫值班的人走過去，市院隨車護士拿著儲運單一項一項對。
「冷藏箱裡是懸浮紅細胞，冷凍箱裡是新鮮冰凍血漿。」護士翻著溫度記錄，「一路溫度都正常，麻煩簽個字。」
另一邊，縣院藥劑科推著車，在清點防震箱裡的急救藥。
林野走過去，問的是三道溝對岸缺的那批口服利尿劑。
藥劑科的人翻開調撥單：「這回市院帶來的箱子裡調了一部分常規的，縣裡正在排車往對岸送。」
「有幾種長效規格還在補調。」他又說，「縣內科的醫生已經跟田醫生通過電話，過渡方案對上了。東西送到，回執馬上要回來。」
林野看了看單子上的跟進記錄，點了點頭。
進了大廳，本院的馬醫生剛清完一個創，端著彎盤從處置室出來。
郭樹森招呼他：「小馬，這是市院急診的馬昊。你把手頭的清創換藥和留觀跟他交一下，急症這塊他來接。」
兩個姓馬的互相點了點頭，在分診台邊翻開病歷夾，一份一份對。
林野帶著秦海進了留觀區，從第一張床說起。
「搶險班長，昨天轉進來的，體徵穩，早上的化驗沒看出腎的問題，已經轉普通留觀。」
「老韓慢阻肺，低流量吸著氧，咳喘比來的時候輕多了。王老漢左橈骨遠端骨折，骨科早上換了石膏托，約了一周後複查。」
秦海邊聽邊翻處置記錄，翻完合上。
「底子保住了。」他轉頭對郭樹森說，「老郭，咱們把排班對一下。床旁交接理順了，你們連軸轉的人分批去睡。」
郭樹森點頭，拿起排班本。
話還沒說完，大門外一陣急剎車，緊跟著兩聲喇叭。
一輛糊滿黃泥的防汛皮卡停在台階下，車門推開，兩個穿橙色救生馬甲的工友跳下來。
「醫生！快看看我們這個！」
「燒得打擺子，人都坐不住了！」
皮卡後排癱著一個三十來歲的清淤隊員，臉燒得通紅，嘴唇乾裂起皮，整個人抖得停不下來。
「方銳，推平車！」林野已經往台階下走。
方銳推著門口那副空平車衝下坡道，和工友一起把人平挪上去。
「進搶救室一床。」秦海跟在車邊。
進了搶救室，林野先把病人濕透的迷彩外套解下來，換上干病號服，扯過一床薄棉被蓋住他還在打顫的身子。
「方銳，上監護，測體溫。馬昊，開靜脈。」
方銳貼好導聯，夾上指夾，纏好袖帶，又拿耳溫槍往耳道里一探。
「三十九度四！」
監護儀上的數字一個個跳出來：心率116，呼吸24，血壓98/62，血氧96%。
林野按了按病人的指甲，顏色回得有點慢。聽兩肺底，呼吸音清，沒有濕囉音。
「先保暖，別讓他再受涼。」秦海說，「鹽水開著，滴速按灌注來，盯著心肺和尿量，過一會兒再評一次容量。」
馬昊在病人左手背上一針進去，接好輸液管，調了滴速。
林野俯下身，先看臉。
他用手指輕輕翻開病人的下眼瞼。眼白紅了一片，血絲很重，沒有膿性分泌物。
「結膜充血，沒有膿。」
他的手往下走，摸頸部，再摸兩邊腹股溝，指頭底下滾著幾顆花生米大的淋巴結，一按病人就皺眉。
「腹股溝淋巴結腫，有壓痛。」
病人「嘶」地抽了口冷氣，兩條腿一下子往回縮。
林野鬆開手：「兩側腓腸肌壓痛。」
秦海也伸手在小腿上按了一下，病人又是一縮。
「高燒寒戰，結膜充血，小腿肚子壓痛，淋巴結也腫。」秦海直起身。
方銳站在床頭，忽然開口：「秦主任，我看一下腋窩和腰帶底下。」
秦海看了他一眼，點頭。
方銳把病號服往上掀，拿手電照著兩邊腋窩一點一點看，又看了腹股溝和褲腰勒著的那圈皮膚。
「沒找到焦痂。」
林野轉身問那個工友：「他這幾天在哪兒幹活？穿的什麼？」
工友抹了一把臉上的泥汗。
「在下遊河灘清淤排澇。天天穿長筒膠靴，可前天水漫進靴筒了，裡頭全是泥湯子。」
「他小腿前兩天讓樹枝颳了道口子，」另一個工友補了一句，「昨天靴子進水，傷口就泡在泥水裡頭。」
退水期，泥水，破了皮的腿。
林野和秦海對視了一眼。
「鉤端螺旋體病放在頭一個。」秦海說，「流行性出血熱、立克次體感染，也都不能排。」
他問清了病人沒有藥物過敏，也沒有肝腎方面的老毛病，隨即下醫囑。
「碰他血液體液的都做好防護，標本按檢驗要求留。」
「血常規、生化、凝血、尿常規急查。病原學的標本單獨留好，送市疾控。」
「標本一采完，馬上上經驗性抗菌藥，別等結果。」
「馬昊，叫感染科急會診。」
小陳複述了一遍口頭醫囑，轉身去藥櫃核對首劑抗菌藥和輸液卡。
馬昊抓起電話撥感染科。方銳戴好手套口罩，按項目一管一管採血。
林野走到那個滿身是泥的工友跟前。
「你們清淤那個工段，還有誰跟他一樣，腿泡過泥水，這兩天開始發冷的？」
工友愣住了，嘴唇哆嗦了一下。
「我們班……」他聲音低下去，「昨晚就有兩個，說小腿酸，身上發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