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咚!」
「來了!」
季白拉開門,門外烏泱泱站了一片人,清一色深色行政夾克,氣場一個比一個足。
李秘書從人縫裡擠到最前面,側身引薦:「季白同學,這位是國家科技領導小組的張主事,這位是工信口的李副總,還有教科局的孫局長、中電科的周總……」
「各位領導,這位就是季白同學。」
李秘書介紹完,張主事上前一步,主動伸出手,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
「季白同學,久仰大名,果然是英雄出少年,比視頻里看著還年輕。」
季白笑了笑。
心想大佬就是大佬,不像葉瀾那個女人,第一次見面就盯著他的手看,腦子裡指定在琢磨他用哪只手擦的屁股。
「歡迎各位大佬蒞臨寒舍,蓬蓽生輝啊,地方小,別嫌棄,都進來坐。」
一眾大佬魚貫而入。
季白租的這間老破小本來就不大,客廳塞了七八個人之後瞬間顯得擁擠起來,幾位大佬不得不側著身子互相讓位置。
張主事環顧四周,目光從掉皮的天花板掃到裂縫的牆皮,從吱呀作響的吊扇掃到陽台那扇關不嚴的鋁合金門,眼神里沒有半點嫌棄,反而帶著一種真誠的感慨:
「真是梅花香自苦寒來啊!也只有這樣樸素的環境,才能沉下心搞研究,逼出季白同學這樣的天縱奇才。」
季白正彎腰拿杯子,聞言頭也不抬,一本正經地接了句:「我不是逼出來的,我是剖腹產。」
「……」
一句話出口,滿屋的寒暄聲當場卡殼。
一眾大佬臉上的笑容僵在半空,你看我我看你,愣是沒人接得上話。
張主事那個準備好的開場白直接卡在了嗓子眼裡,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心裡只有一個念頭:聞名不如見面!
這少年的思路,果然不是常人能跟上的。
李秘書連忙打著哈哈打圓場,悄悄抹了把汗:「哈哈哈,季白同學一向幽默,咱們進去坐下說吧,坐下說。」
眾人如蒙大赦,紛紛落座。
沙發不夠坐,李秘書從牆角搬來兩個塑料凳,金絲眼鏡的領導毫不介意地接過來坐下。
季白拎起茶几上那個外殼已經有些變形的電熱水壺,給每人倒了杯白開水。
杯子是那種超市買泡麵送的玻璃杯,六隻杯子六個款式,沒有一隻是重複的。
張主事雙手接過那隻印著褪色小熊圖案的玻璃杯,捧在手心裡,竟然生出幾分受寵若驚的感覺。
這感覺很荒誕。
他什麼級別的接待沒經歷過?
那年在大會堂,服務人員用骨瓷茶杯給他泡特供龍井,他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可此刻捧著這隻小熊玻璃杯,他竟然覺得挺感動。
大概是因為面前這個少年太特殊了,特殊到任何一點禮貌性的表示都顯得格外珍貴。
就像一個公認的壞人突然做了一件好事,全世界都誇他浪子回頭,可一個公認的好人突然做了一件壞事,全世界都罵他誤入歧途。
而季白,這個思想跳脫的剖腹產的人,今天居然主動給你倒了杯水。
這杯水的含金量,在某種意義上,比那杯特供龍井還高!
一杯水喝完,客套話也說完了,張主事放下杯子,十指交叉擱在膝蓋上,臉色一正:
「季白同學,現在我代表組織,正式請求您把常溫超導的專利,直接授權給國家。」
張主事身子微微前傾,語氣誠懇:「常溫超導不是普通的科研成果,是能撬動整個世界格局的國之重器。」
「只有由國家層面統一統籌規劃,才能最快速度鋪開產業、築牢壁壘,把技術優勢轉化成國力優勢。」
「更重要的是,」
張主事頓了頓,語氣沉了幾分:「說句不好聽的,這次有人敢冒天下之大不韙在公海截殺您,打的就是專利的主意。」
「您真要是出了什麼意外,權屬一亂,他們有的是空子可鑽。」
「但如果您把專利直接授權給國家,那說句難聽的,您的死活對他們來說就不重要了。」
「殺您之前專利是國家的,殺您之後專利還是國家的,他們一分錢便宜都占不到,您反而更安全!」
「當然,國家絕不會白拿您的成果。」
張主事話鋒一轉,開出的條件分量十足:「產業利潤三七開,您拿三成,純利潤,不扣任何成本!」
「另外,科研上,給您配國家級實驗室,享受院士級待遇,億級專項資金隨您用,想研究什麼就研究什麼,沒人干涉。」
「除此之外,安保、醫療等生活方面的配套設施,全部按最高標準來!」
「您有任何個人需求,只要不違反原則,組織上都能給您解決。」
話說得透亮,情、理、利三面都擺得明明白白。
季白靠在沙發上,聽完這一長串,不由點了點頭。
於公於私,這都是最優解。
他之前就想過這件事,專利放在自己手裡,匹夫無罪懷璧其罪,而交給國家,安全、省心、還能利益最大化。
「可以。」
兩個字落地,滿屋人都悄悄鬆了口氣。
來之前他們準備了厚厚一沓談判預案,設想了季白可能提出的各種條件、各種刁難、各種討價還價,甚至準備好了應對他當場拒絕的說辭。
結果人家連磕巴都沒打一個,直接就答應了。
但很快,季白又開口了:「不過,我有一個要求。」
剛剛鬆弛下來的氣氛瞬間又繃緊了。
張主事坐直了身體:「您有什麼要求,儘管開口,只要在我們能力範圍內,一定滿足。」
季白看著滿屋子緊張兮兮的大佬,忽然覺得有點好笑。
「不用那麼緊張,我的要求很簡單,就一點,常溫超導相關產業,要落地撫城。」
轟——!
這話像一瓢冷水潑進了熱油里,當場就炸了。
「不行!」
張主事還沒開口,後排一位央企老總先忍不住站了起來。
隨即意識到眼前這個少年不是公司裡面可以隨意潛規則的實習生,態度又緩和起來,勸道:
「季白同學,我理解您對家鄉的感情,這非常令人敬佩,但請您理解,常溫超導產業鏈的落地,不是建一個廠、開一條生產線那麼簡單。」
「撫城目前在這方面的基礎,坦率地說,幾乎是零!」
「沒有理工科強校,沒有相關科研院所,沒有成規模的精密製造企業,連一條像樣的地鐵都沒通。」
「在這樣的條件下硬要把產業落在這裡,成本會成倍增加,效率會大打折扣,太浪費您的成果了!」
「是啊季白同學,」又一位領導接過話頭。
「我們完全理解您想為家鄉做點事情的初心,可常溫超導是千億級甚至萬億級的產業盤子,得放在有基礎的地方。」
「京城、滬市、深城,您隨便挑!實驗室、中試線、產業園,三個月就能給您建起來。」
「生活上您更不用擔心,京城的院士別墅、專屬配車、各項設施,全給您安排到頂。」
「您要是嫌麻煩,我們直接給您配個生活團隊,吃喝住行全不用您操心。」
「科研上的條件更不用說,您想要什麼設備、什麼團隊,一句話的事。」
「沒錯,您再想想,犯不著跟自己的成果過不去啊。」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有講道理的,有擺條件的,有打感情牌的,核心意思就一個:
撫城太小,留不住這尊大佛。
換個地方,什麼都好商量。
季白一直微笑著聽,等所有人都說完了,才慢悠悠開口。
「如果今天我能因為更好的條件放棄撫城,那麼明天,我是不是就能因為更好的條件,去鷹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