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此刻的白靈上人,身穿女裝,塗脂抹粉,卻打出了比任何男人都要剛猛的劍勢。
這是一種奇妙的矛盾——她的外表是柔弱的、衰老的、甚至是滑稽的,但她的劍卻是狂暴的、致命的、不可阻擋的。
這種強烈的反差讓大天狗產生了一種前所未有的錯亂感,他的節奏被打亂了,他的判斷開始出現偏差,他的防禦開始出現漏洞。
白靈上人的一劍刺穿了他的左肩。
大天狗悶哼一聲,右手匕首猛地刺向白靈上人的腹部。
白靈上人側身避開,同時手腕一轉,長劍在他的肩膀里攪動了一下,然後猛地抽出。鮮血噴濺而出,在月光下畫出一道弧線。
大天狗踉蹌著後退了兩步,左手無力地垂下,匕首從指間滑落,掉在地上。他單膝跪地,右手撐著地面,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左肩的傷口正在癒合,但速度比之前慢了許多——他的體能已經快要耗盡了。
他抬起頭,看著白靈上人。她的長裙下擺沾滿了血跡,臉上塗的脂粉也被汗水衝出了幾道溝壑,露出下面蒼老的皮膚。她的呼吸也有些急促,握劍的手微微顫抖。
連續高強度戰鬥對她的消耗同樣不小。
「你……究竟是誰?」大天狗問,聲音嘶啞。
白靈上人雙手合十,念了一聲佛號:「阿彌陀佛。老衲是送你去地獄的人。」
她的聲音在這一刻褪去了所有的偽裝,露出了原本的純粹的蒼老的聲音。
那是屬於一個老人的聲音,一個經歷了漫長歲月、見證了無數生死的老人。
大天狗的身體猛地一震,瞳孔驟縮,臉上寫滿了不可置信。
「你……你是落漈鬼!你沒有死!一切都是你的……陰謀?」
白靈上人沒有讓他把話說完。長劍破空,劍光一閃而過。
大天狗的聲音戛然而止,一道細密的血線從他的額頭延伸到下巴,然後緩緩擴大。他的嘴唇翕動著,似乎還想說些什麼,但已經發不出任何聲音了。
他的身體晃了晃,向前傾倒,轟然砸在礁石上,再也沒有動彈。
白靈上人收回長劍,甩去劍刃上的血跡,歸劍入鞘。
她(他)低頭看了一眼大天狗的屍體,沉默了片刻,然後轉身,拖著那身沾滿血污的粉色長裙,一步一步消失在濃霧之中。
……
晨光從天際的雲中滲出,迷霧已經消散了。
或者說,暗影島上本身沒有濃霧,那是可以自由具現的外圍薄霧。
鄭義睜開眼,他正靠在一塊被陽光曬暖的火山岩上。
體力恢復了大半,四肢不再像昨晚那麼軟綿綿的。
活動了一下肩膀,關節噼里啪啦一陣響動,然後鄭義站起身,朝海灘走去。
本部澪子已經醒了。
她沒有坐在救生艇旁邊,而是蹲在潟湖邊緣的一片岩石堆上,手裡拿著一塊拳頭大小的石頭,正有一下沒一下地敲打著腳下的岩層。
她敲得很認真,不時俯下身去仔細觀察敲開的斷面,還用細長的手指捻起一些碎屑放在掌心裡搓了搓,然後又湊到鼻子跟前聞了聞。
她的眉頭微微皺著,表情專注而困惑,難得地卸下了往日那種目中無人的表情。
鄭義走過去,在她旁邊蹲下:「怎麼了?你不會告訴我底下有石油,會滋生美軍吧?」
本部澪子沒有抬頭,又敲了一塊岩石,仔細看了看斷面,然後從防水手提包里掏出一個巴掌大的筆記本,翻開,用鉛筆快速地記錄了幾行字,還畫了一個簡單的剖面示意圖。
「石油倒是沒有,但也差不多。」她合上筆記本,抬起頭,神色有些古怪:「這些石頭下面說不定有銅礦。」
鄭義眨了眨眼:「銅礦?」
「嗯。」她又指了指遠處山坡上另一處裸露的岩層,「但是那邊又像是有煤礦。」
她頓了頓,補充道,「按理來說這些礦石不應該出現在同一座山上。煤炭是由古陸生植物掩埋沉積形成的,賦存在平緩的沉積岩層中;銅礦多見於岩漿活動劇烈的褶皺和斷塊山地。同一座山體很難同時發育岩漿成礦作用和大面積植物沉積埋藏環境。現在它們一起出現了,這太奇怪了。」
鄭義看著她似乎非常專業的樣子,愣了好幾秒:「你不是研究海洋生物的嗎?」
本部澪子將筆記本收好,站起身來,拍了拍手上的石屑和泥土:「以前跟著母親的一個閨蜜去過紐西蘭旅行。她是帝國礦業大學唯一的女教授,一路上教了我不少東西。」
她抬起手腕,用那塊瑞士表的指針與太陽的位置,然後在筆記本的扉頁上飛快地寫下了一組坐標。
「到時候讓人來看看吧,我確實不是專業的。」她說。
鄭義知道她記錄經緯度基本是無用功了。
這裡是暗影島的一部分,明天就不在這兒了。
但是她關於礦產的說法讓鄭義很感興趣。
暗影島的本島適合農業耕種,這座副島本以為百無一用,莫非其實是一座百寶礦?
鄭義肯定,他祖父和由伎祖父當初選定這座島完全是因為偏僻,而且有個天然洞穴,而那時候的小島上根本沒有礦產。
多半還是暗影島的地脈影響的緣故。
既然本島可以把農產品生長周期縮減到1/10,那麼副島,現在應該叫礦島上出產各種門類的礦石自然也合情合理。
不過現在不是研究這些的時候,他聽到本部大小姐的肚子發出咕嚕的聲音。
大小姐的臉古井無波,沒有一絲絲窘態。
「我下海弄點魚上來。你在這兒等著。」
脫掉上衣,露出一身勻稱肌肉,鄭義彎腰撿起昨晚用樹枝和鞋帶綁成的簡易魚叉:
「我也去。」
鄭義回過頭,看到本部澪子正從那個防水手提箱裡取出一件疊得整整齊齊的黑色泳衣。
「我要迴避麼?」鄭義問。
然後本部大小姐用一種「鄭義同學你也不想被沉東京灣吧」的眼神,微笑地看著他。
鄭義遺憾地轉過身去,面朝大海,耳邊傳來窸窸窣窣的更衣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