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夷深吸了一口氣,將眼底的水光強壓下去。
「沒有了,夫人。江道長走得極為灑脫,他說……」
「此生恩怨已了,只盼您和相爺能恩愛兩不疑,福澤綿長,滿頭到老。」
「能以殘軀換兩位平安,他由衷歡喜。」
這樣清風朗月般的人,不聲不響地扛下了逆天改命的代價,甚至連一個遺願都沒有。
慕容舜舜揪緊了手中的絹帕,哽咽到發顫:
「那……你可知他是在哪裡羽化的?」
「至少,我與相爺該去為他上一炷香,磕個頭!」
辛夷眼睫微垂,苦澀地搖了搖頭:
「我也不知道。他沒告訴我,連最後一程也沒讓我送。」
屋內再次陷入沉寂。
慕容舜舜閉上眼,心頭仿佛壓了千斤巨石,難受得喘不過氣。
就在這時,小人偶從荷包出來,爬到了她的腕骨上。
用力地扯了扯她的袖口。
「舜舜,你別急。我想,他應該在那個地方。」
聽完他的推測,慕容舜舜轉頭看向梟三。
梟三立刻抱拳:「屬下這就帶人去找!」
漫長的等待煎熬著所有人。
約莫一個時辰後,梟三帶著滿身寒氣跨入屋內。
「相爺說中了,屬下在慕容氏陵園對面的山頭,一棵老松下,找到了道長的遺物!」
慕容舜舜心口一緊,慌忙走上前。
那是江守月常的拂塵,以及一個裝隨身之物的青色布袋。
指尖觸及這兩樣東西,慕容舜舜微微發抖。
「那……道長的遺體呢?」
梟三面露疑竇,眉頭緊鎖:「這正是屬下覺得蹊蹺之處。」
「按理說,江道長功德無量,理應羽化登仙,留下仙蛻。」
「可屬下帶人翻遍了整個山頭,連道長的一片衣角都未能找到!」
慕容舜舜無措喃喃:「怎麼會這樣……」
江道長一生孤苦,行善積德,連羽化都不願驚動旁人。
老天卻這般殘忍,讓他屍骨無存?
裴儼剛剛一直沒說話,此時地睨著桌上的遺物,狹長的鳳眸里閃過一抹不悅。
他滿心滿眼只有舜舜。
眼下見她落淚,心中只有煩躁。
尤其是看到小人偶這次竟能一語中的,惹得舜舜對他另眼相看,這縷幽精,湧起了一股極強的勝負欲。
他上前一步,不有分手把慕容舜舜抱住,按在自己胸前。
「哭什麼?你不要這麼難過。」
他用指尖,輕輕擦拭舜舜的淚水,目光卻陰冷地掃向梟三。
「擴大範圍,在附近仔細地搜!一定要把那牛鼻子老道的遺體,給夫人找回來!」
梟三頂著那駭人的殺氣,領命退下。
只可惜,兩日過去,他們依然沒能找到江守月的遺體。
十月廿二,京城落了場小雪。
相府書房內,慕容舜舜被裴儼抱著,坐在玫瑰椅上,手裡捧著個掐絲琺瑯的手爐。
她低聲與小人偶交談。
「相爺,你說,江道長會不會是遇到了路過的同門?」
慕容舜舜唇角勉強掛起笑,「也許他的仙蛻,是被哪個道觀的道長,請回去供奉了吧?」
小人偶盤著小短腿,點了點頭。
「定是如此。江道長修為高深,留下的仙蛻形同法寶,有緣人定會妥善安置,以香火供奉。」
他不願讓舜舜傷心。
但遺體不及時收斂,被野外的動物吃了,也是很有可能的。
呵。
裴儼忽然冷笑了一聲。
這兩日,他為了贏過這個「小廢物」,一直在書房惡補道家典籍。
他伸手勾起舜舜散落的鬢髮,繞在指尖,高挺的鼻尖來回剮蹭著她的側頸。
氣息順著舜舜的領口往裡鑽,激得她一陣酥麻。
「你們想的未免太好了。」
「傳聞中得道真人的仙蛻,可是避災解厄、延年益壽的至寶。」
「說不定江道長早就被人大卸八塊,盜去熬湯吃了。」
慕容舜舜脊背一僵,一股寒意直衝天靈蓋。
她瞪圓了杏眸,看著近在咫尺的俊顏,抬起拳頭便在他結實的胸膛上捶了兩下。
「呸呸呸!你不要胡說!」
「江道長一生行善,怎麼會遭此劫難?你……不要存心嚇我!」
裴儼被她捶了不僅沒惱,臉上反而漾起興奮和愉悅。
他捉住舜舜柔嫩的小手,低頭在她掌心上重重地啄了一口。
「好好好。」他低聲哄著,瞥向了一眼正試圖推茶盞砸他的小人偶,挑釁之意溢於言表。
「只要你多相信我一些,我不說了便是。」
這時,書房外傳來叩門聲。
阿福通報,陸雲崢來了。
他沒遞帖子,是從角門偷偷來的。
慕容舜舜立刻抽回手,理了理微亂的鬢髮,端正坐姿。
又推搡裴儼,讓他坐到另一個椅子上去。
陸雲崢穿著一襲玄色織錦鶴氅,面色鐵青地走進書房。
沒有寒暄,而是把手中一疊卷了邊的卷宗直接拍在了書案上。
「舜舜,裴祿果然犯過事!」
陸雲崢灌了一口茶,眼中透著毫不掩飾的憤怒。
「這廝表面上老實,像個悶葫蘆。可實在是讓人沒想到啊,如此膽大包天,喪心病狂!」
慕容舜舜神色一凜,拿起卷宗。
「他在刑部湖廣清吏司這幾年,一直打著相爺的旗號,派人在湖廣兩地以低價購買良田!再用高價租給農戶!」
陸雲崢修長的手指敲擊著桌面。
「大約半年前,湖廣有一名當地的豪紳為了巴結他,獻上百畝上好水田。」
「誰知,這人在遞送地契的半道上被人劫殺,地契不翼而飛。」
「裴祿得知後,覺得兇手是在挑釁他,打他四爺的臉。」
陸雲崢冷笑一聲,滿目森寒,「竟私下僱傭了一批殺手,查到了那人的住處。」
慕容舜舜翻閱卷宗的手指一頓。
「難道他……」
「沒錯!」陸雲崢咬著後槽牙,「如果殺手只是殺了那人也就罷了,偏偏他們驚動了宅子裡的其他人。」
「為了滅口,連帶那人全家男女老幼,甚至左右鄰居,一個活口都沒留!」
「整整八十多條人命啊!」
屋內的氣壓降至冰點。
慕容舜舜握著卷宗的手劇烈發抖。
此事一旦走漏風聲,裴氏一族百年清譽必受牽連。
但裴儼最恨結黨營私、枉顧國法之人,若查明真相,定會親自監斬。
她瞬間就明白了。
「裴祿深知此事遲早紙包不住火,會被人捅到京城來。」
「他怕相爺大義滅親,為了活命,便要找一座靠山。」
「而恰好,宸王周羨堯在相府養傷。」陸雲崢接上她的話,「應該就是在那段時日,他與宸王暗通款曲,成了宸王手中的一根毒刺。」
此言一出,剛剛默不作聲把玩著慕容舜舜髮帶的裴儼,豁然抬起了頭。
俊美白皙的臉上,瞬間布滿了令人膽寒的殺意。
「該死。」
裴儼攥緊拳頭,發出「咔咔」聲。
「這等天怒人怨的畜生,死了倒是便宜他了。」
「而那周羨堯,明知裴祿犯下如此滔天血案,竟還敢包庇他!」
「我今日便去取了的項上人頭,為民除害!」
說罷,他取下牆上掛著佩劍便要往外走,周身殺氣凜冽。
「站住!」
小人偶站在小几上,雙手抱胸。
「你除了砍人,還會什麼?「
「殺了他固然痛快,但周羨堯畢竟是皇上的親皇叔,在武昌有十萬護衛軍!且深得封地民心!」
「你倘若沒有真憑實據,就這般去殺他,就不怕武昌十萬兵卒造反嗎?!」
裴儼腳步一頓,轉頭盯著小布偶,眸色黑沉。
「他們若敢造反,我便帶兵去滅了他們!」
小人偶無奈了搖了搖頭。
「你以為舜舜為何讓梟三把裴祿的屍體,運回裴府,還特意壓下消息不發喪?」
「留著那屍體,就是利用此事,將周羨堯一軍!」
「舜舜,我猜的可對?」他挺起胸膛,自信地看著慕容舜舜。
論默契,論頭腦,這縷幽精根本不能跟他比!
慕容舜舜讚賞地伸出指尖,點了點小人偶的額頭。
「不錯。周羨堯自詡賢王,愛民如子。」
「若是這愛民如子的王爺,實際上是個為了謀逆,不惜包庇屠戮八十餘口百姓的惡徒……」
「我倒要看看,武昌的軍民還會不會向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