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舜舜話音落地,陸雲崢眼睛蹭亮。
「用兵之道,攻心為上。」
「周羨堯用心經營自己在封地的名聲,不就是為了造反時能得到支持?」
「那麼撕下他偽善的畫皮,他謀逆的計劃就失敗了一半。」
「既如此,這第一步,咱們該怎麼走?」
慕容舜舜垂下濃密的眼睫。
「周羨堯在京中眼線眾多,裴祿的屍首運回相府,又秘不發喪,他必定會察覺端倪。」
以周羨堯那等偽善多疑的性子,一旦發現棄子有變,絕不會坐以待斃。
「眼下最要緊的,是立刻向皇上稟告此事……」
紫禁城,南書房。
殿外的碎雪被寒風卷著,打在琉璃瓦上簌簌作響。
周羨堯穿著一襲石青色四爪蟒袍,腰系白玉帶,端正地跪在御案下,身形挺拔得宛如青松。
任誰看了,都要贊一句宸王殿下溫潤如玉,風姿卓絕。
可此刻,他的雙手攥成了拳,指甲嵌進肉里。
輕芒去什剎海剷除柳蝶衣,至今未歸……
那柳蝶衣必定還活著!
更棘手的是,他的據點被端,裴儼被梟衛救走了,這說明裴祿投靠他的事已經暴露了。
他閉了閉眼,心不斷往下沉。
沒想到什剎海之局,敗得一塌糊塗。
到底是哪個環節出了問題?
而裴儼一旦恢復元氣,必定會反撲,置他於死地。
不能等了,必須破釜沉舟,先下手為強!
「皇叔?」
一道稚嫩帶笑的聲音從頭頂傳來。
十歲的周棣端坐在寬大的龍椅上,穿著明黃色盤金龍袍,眼睛亮晶晶地望著他。
周羨堯抬眸,眼底蓄滿了水光,痛心疾首道:
「陛下!臣有要事,要向陛下陳情!」
他重重地磕了一個響頭,嗓音沙啞哽咽。
「臣日前才得知,一直派人在暗中追殺臣的苗疆少主,竟跟隨都察院左都御史陸大人混進了京城!」
周羨堯眼眶赤紅,「此人名叫柳蝶衣,野心勃勃,武功高,心機深,還精通陰毒蠱術!」
「他剛進京,相府的清漪院便著了大火,裴閣老的三個孩子險些葬身火海!」
「幸好在刑部任職的裴祿裴大人,心細如髮,在火災現場,發現了粉色的蝴蝶鱗粉!」
「那柳蝶衣豢養了一直金裳鳳蝶,它的鱗粉便是粉色的,而且有劇毒!」
說到這兒,周羨堯仰起頭,滿臉凜然。
「此賊禍亂京城,居心叵測!」
「臣懇請陛下,尋個由頭將他召入宮中,亂箭射殺,永絕後患!」
周棣瘦小的身軀微微前傾,眉頭緊鎖,似乎被這番話震住了。
「竟有此事?」
她重重拍了一下御案。
周羨堯心中一喜,正要趁熱打鐵。
周棣的話鋒卻陡然一轉,疑惑不解地問:
「皇叔一向愛民如子,當初在封地究竟做了什麼,把這位苗疆少主得罪得這麼狠?」
「以至於他不遠千里,追殺你到了京城?」
周羨堯呼吸微滯。
未等他出言狡辯,周棣又開了口。
「朕雖然年幼,卻也知道刺客行兇最忌留下把柄。」
「既然這粉色鱗粉只有金裳鳳蝶才有,如此明顯的證據,柳少主為何要自己動手?」
「他既然能派死士追殺皇叔,為何不能派幾個死士去相府縱火?」
周棣稚嫩的小臉繃得死緊。
「更奇怪的是,如果柳蝶衣想顛覆朝廷……「
「以他的本事,直接派蝴蝶飛到相府和宮中,給朕與裴閣老下毒不就行了?」
「何須費盡心思放火去燒孩子?」
奪命三連問,直擊要害。
周羨堯被問得啞口無言,冷汗順著鬢角滑落。
這小子,竟然這麼聰明?
他心中驚訝,面上只能強裝鎮定,腦子飛速轉動。
「陛下聖明,所慮極是。」
「只是陛下不知,那柳蝶衣的死士,在追殺臣的途中,已被臣的親衛斬殺殆盡。」
「他為了不引起朝廷注意,進京時沒有帶人。」
周羨堯稍作停頓,額角的汗流下一滴。
「他所圖謀的,是傾覆漢人朝廷,直接用蝴蝶下毒殺人固然簡單,但會讓整個苗疆蒙羞。」
「加上他過於自負,以為親自出手並不會留下把柄,這才……」
周棣聽著侃侃而談,胡編亂造的好像跟真的似的,心中冷笑連連。
這幾日,北鎮撫司鎮撫使與太監總管王安聯手,已經將上次他吩咐的事查明白了!
之前,她在廢井裡發現的那具被毀去面容的小太監屍體,名叫王三丁。
那小太監懦弱膽小,長期被同儕欺壓忽視,成了兇手頂替身份的完美目標。
而那個頂替他的兇手,本來就是京城人,是周羨堯從多年前就開始培養的眼線。
可惜,這顆自以為是的棋子,已經被錦衣衛在暗中拿下。
北鎮撫司鎮撫使連夜拷打,餵食毒藥,成功把他策反成了暗樁。
而周羨堯,對此一無所知。
還真以為自己能把所有人玩弄於股掌之上。
周棣點了點頭,佯裝出一副勉強被他說服的模樣,長嘆了一口氣。
「原來如此,柳蝶衣著實可惡。」
周羨堯見小皇帝上鉤,一咬牙,乾脆將更多的髒水往柳蝶衣身上潑。
「不僅如此,陛下!」
「柳蝶衣趁著相府著火之際,用苗疆暗器殺害相府梟衛,擄走了裴閣老!」
「可憐裴閣老病入膏肓,一直昏迷不醒,雖然已被救出,但經此一劫,怕是徹底不行了。」
「就連臣之前在相府養傷時,遭遇的那場刺殺,也是他所為!」
「但臣擔心柳蝶衣會狗急跳牆,先用蠱術控制朝中百官,再對陛下實施蠱術,掌控整個朝廷!」
這番話說得合情合理、忠肝義膽。
企圖以此增加周棣對苗疆蠱術的恐懼,最好能下令派遣朝廷大軍去攻打苗疆。
西南大亂,他便能趁虛而入!
「皇叔。」周棣靜靜地看著他。
「你真的決定好了,要設局圍殺柳蝶衣?」
「是!唯有這樣做,才能保證陛下的安全!」周羨堯叩首。
「此事兇險,皇叔可想清楚了?真要這麼做?」周棣又問了第二次。
「臣心意已決!唯有在宮中設伏,方能確保萬無一失!」周羨堯答得毫不猶豫。
只要柳蝶衣一入宮,他便可藉口護駕,跟隨小皇帝一同上城門督戰。
柳蝶衣發現自己被包圍,必不會束手就擒,一定會施展百蝶蠱。
到那時,數不清的蝴蝶和皇宮親衛戰成一團,他便可以趁亂殺了周棣。
再順理成章地將弒君之罪栽贓給柳蝶衣……
只要他發出信號,武昌十萬護衛軍便可名正言順地進京。
跛子又如何?
他能狠下心命人打斷自己的腿骨,重新接骨讓它生長。
這天下,合該是他周羨堯的!
周棣看著他嘴角微不可察的弧度,心裡滿是嘲諷。
「好!」她大喝一聲。
「既然皇叔已經決定了,朕便依你!」
「傳朕口諭,五日後,以商議西南苗疆貿易通道為由,請苗疆少主柳蝶衣入宮!」
「屆時,便勞煩皇叔親自坐鎮,幫朕誅殺此獠!」
周羨堯喜不自勝,拱手應道:「臣,領旨謝恩!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待他退出南書房,大門沉沉關上。
周棣臉上的懵懂與惶恐收斂得乾乾淨淨。
他冷臉屏退左右,飛速在書案上鋪開一卷宣紙。
提筆,落墨,將方才周羨堯的陰謀一五一十寫下。
隨後將密信捲起來,使用銅軌把它傳至相府書房。
窗外飄起了雪花。
相府書房內,慕容舜舜靠在裴儼懷裡,取下剛剛從銅軌里傳來密信,仔細查看。
「這周羨堯果然狗急跳牆,跑皇上那兒告御狀去了。
「污衊柳蝶衣想要顛覆漢人朝廷,栽贓陷害!向皇上提議,引其入宮後圍殺。」
小人偶冷冷一笑。
「皇上雖然才十歲,卻極為精明,看出了他的真正目的,這樣……我口述,你來回信。「
慕容舜舜剛要伸手去拿筆,裴儼的手強勢地把紫毫筆奪了過去。
裴儼貼身站在她身後,將她嚴嚴實實地罩在懷裡。
濃黑的睫羽在冷白如玉的臉頰上投下陰影。
「舜舜口述,我來寫。」
小人偶生氣叉腰:「舜舜,你別理他,我……」
慕容舜舜無奈地朝他搖了搖頭,示意他正事要緊,這個節骨眼上就別爭了。
「先給皇上問安,然後……」
裴儼筆走游龍,鐵畫銀鉤,每個字都帶著衝破紙面的凌厲與殺伐。
慕容舜舜思路清晰,將這兩日發生的事娓娓道來。
「什剎海我與相爺提前布局,雖有變數,但柳蝶衣安好,刺客柳輕芒重傷逃脫,生死不明。」
「宸王提到的裴祿,是裴家四爺,他已投靠宸王……」
她思索片刻,與小人偶商量,把裴儼肉身已經甦醒,但魂魄尚未歸位一事也說了。
在信的最後,舜舜寬慰小皇帝。
此次相府、宮中、柳蝶衣三方一起合謀,必定萬無一失!
「臣會提前和柳蝶衣商量,配合皇上演好這齣大戲。」
「待周羨堯自以為大局在握之時,我們聯手揭穿他偽善的面具,宣告其罪狀!」
「而後當場誅殺,以絕武昌謀逆之患!」
最後一筆落下,裴儼還不等墨跡晾乾,便湊過去,親了舜舜一口。
「這是筆墨費……」
話未說完,又抱住舜舜啄吻,沒有絲毫淺嘗輒止的意思,反而越吻越凶。
小人偶氣得在桌上直蹦,卻被裴儼單手摁住腦袋,無論怎麼努力,兩隻腿也只能在原地倒騰。
幾息後,舜舜把這封密信捲起來,通過銅軌送回了南書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