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廿八的清晨,風吹得窗外樹枝簌簌作響。
慕容舜舜用完早膳,正欲吩咐梟三去請阿洛伽。
還沒等梟衛出門,不遠處便傳來了細碎清脆的苗銀撞擊聲。
柳蝶衣帶著阿洛伽,前來拜訪。
她趕往偏廳接待,阿洛伽一見到她,就目光犀利地上下打量。
「聽說,你懷疑自己中了一種梅香蠱?」
慕容舜舜對柳蝶衣微微頷首,表達感謝。
想必是他把此事告訴了阿洛伽。
這才垂下眼睫,心有餘悸地點了點頭:「是。「
「夜裡做夢,我會夢見他。」
阿洛伽端起綠漪奉上的熱茶,撇了撇浮葉,喝了兩口。
「那本記載花草蠱的手札,當年被輕芒那孽障偷了去,想必是落到了宸王手裡。」
「不過,你運氣不錯。」阿洛伽放下茶盞。
「我對花草蠱浸淫不多,但那本手札上的解法,我只要看過的,都記在了腦子裡。」
慕容舜舜杏眸微亮,身子不自覺地向前傾了傾:「還請前輩幫忙。」
「簡單得很。」阿洛伽挑了挑眉,「喝一碗烈酒就行了。」
「喝一碗烈酒就行了?」慕容舜舜面露錯愕。
阿洛伽見她不信,揚起唇角。
「宸王雖然聰明,但給你種下這種蠱的時日卻短,效力較輕。「
「你們漢人不是最擅長釀燒酒麼?喝一碗最烈的,今晚那蠱氣便會從你身上消散得乾乾淨淨!」
為了防範周羨堯日後故技重施,阿洛伽又囑咐了一句:
「這段時日,你每天都可以小酌幾杯,權當防身了。」
慕容舜舜覺得這法子十分有趣,好奇地眨了眨眼:
「這麼說,愛喝酒的人,便不容易中蠱咯?」
「那可不一定。」阿洛伽搖了搖頭,「愛喝酒的人,確實不容易中花草蠱,卻極容易中蟲蠱。」
「有些厲害的蟲蠱,可是從小用酒泡著餵養大的。」
「它們非但不怕酒,還喜歡得緊,聞見酒味兒便往人骨頭縫裡鑽。」
慕容舜舜聽得後背發涼,腦海中卻浮現出一條計策來。
如果能讓小皇帝事先引宸王喝酒,再讓柳蝶衣釋放出蠱蟲……
阿洛伽見她好奇,且不像尋常閨閣女子那般忌憚苗蠱,從袖袍中摸出一本書。
「呶,這是我自己閒暇時寫的手記。」
「普通苗蠱的辨認之法,裡面都有記載。還附了些苗疆的習俗和禁忌。」
阿洛伽將書送給她。
「你可以看看,日後若再遇上那些不乾不淨的手段,能有個防備。」
慕容舜舜如獲至寶,雙手接過,鄭重道謝。
而後,她稍稍壓低嗓音,對柳蝶衣說了幾句話。
柳蝶衣輕聲低笑,滿臉興味:「你這主意倒是不錯,我記下了。」
阿洛伽也笑著點頭,」放心吧,到時候我會在宮外策應,助你們一臂之力。「
送走阿洛伽與柳蝶衣後,舜舜上午去照看三個孩子,午後,捧著那本手記翻看了一整個下午。
直到日暮四合,天光暗了下來,她才揉了揉酸澀的眼睛,合上了書。
裴儼肉身和小人偶今日都去跟梟衛商量正事了,她才能享受到這久違的清淨。
她酒量不佳,既然要喝烈酒解梅香蠱,不如趁機會,把那件大事也一起辦了!
舜舜召喚梟衛去請玄素真人。
再吩咐綠漪去小廚房,讓廚娘把晚膳做的清淡些,燙一壺最烈的燒酒拿來。
趁著這空檔,慕容舜舜讓梟七把小人偶先從書房帶了回來,不要驚動另一個相爺。
她快步走向內室隔壁外間,拿起一把檀香木梳子,解下自己的腰帶。
「舜舜?你要做什麼?」小人偶仰著腦袋,不解地問。
慕容舜舜沒有回答,一把將他抓起來,手法利落地將他結結實實地綁在了梳子上。
小人偶劇烈地掙扎,兩條短小的棉花腿在半空中直蹬:
「你為什麼幫我?快放開我!」
「相爺,你先忍一忍。」慕容舜舜在他腦門上親了一下,語氣輕柔。
「頂多半個時辰,你就能回到肉身里了。」
小人偶驟然一怔,「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玄素真人都不在,你要如何讓我的魂魄回去……」
慕容舜舜把自己與玄素真人商量的辦法,委婉地告訴了他。
小人偶不可置信地盯著她的眼睛。
一想到自己的肉身,要由那縷幽精主導,去觸碰、占有舜舜,他便要瘋了。
哪怕他心裡很清楚,那具身體就是他自己的。
可這種詭異的「旁觀」感,依然讓他感到屈辱和憤怒。
「那是你的一縷幽精。」慕容舜舜嘆了口氣,指尖輕撫他的臉頰。
「只有在肉身『情動至極』、防備最弱的時候,真人才能順利將你的魂魄送回去。」
「我不管!我不許你去!」小人偶怒吼,聲音里溢滿了委屈。
「他就是個莽夫,會不知輕重,傷了你的!」
就在兩人僵持不下時,房門被輕輕推開。
一身灰色道袍的玄素真人緩步走了進來,隨手將房門關上。
「夫人且去準備吧,貧道在此守著他。」玄素真人溫和地看著慕容舜舜,微微頷首。
慕容舜舜如釋重負,又深深看了眼小人偶,這才轉身快步回了隔壁。
屋內只剩下玄素真人與被綁在梳子上的小人偶。
真人拉了把椅子,在桌旁坐下。
「此時在你肉身之中的,是你三魂之一『幽精』的其中一縷。」
「你厭惡他、排斥他,不就是在厭惡你自己嗎?」
小人偶別過頭,冷哼:「他想獨占舜舜,就是我的敵人!」
玄素真人笑了,輕輕地搖了搖頭。
「幽精主宰的,正是人最原始的情感與欲望。」
「你位極人臣,行事過於理智克制,七情六慾時常被壓制,不讓其表露出來。」
「可感情這東西,若是一味壓抑,不加以引導,一旦爆發,便會變得肆無忌憚、尖銳而可怕。」
真人語重心長。
「世人的執念,大多遭受過度的壓制,因而受到刺激時,便會徹底爆發。」
「你這縷幽精對慕容夫人的瘋狂占有,便是你內心深處,長久壓抑的執念。」
小人偶魂魄中閃過一絲迷茫。
聽著真人絮絮的念叨,他仿佛頓悟了什麼,慢慢停止了掙扎。
但到底頓悟了什麼,他一時半會還沒能理清。